替我领军饷的人,字写得不错。
至少比我好。
这一点很不谨慎。
京城见过我公文的人都知道,我写字不算难看。
也只是不算难看。
尤其赶着查案时,最后几行常常像被人追杀。
这张领饷总单却写得横平竖直。
很有耐心。
像一个根本不用担心挨刀的人。
落款旁盖着一枚印。
印文:
驸马府。
我看了半天。
“我有这个印?”
方承礼摇头。
梁肃也摇头。
白芷道:“没有驸马府。”
“驸马居公主府。”
“官务用都察院印。”
“私事用本人名印。”
“这枚印是哪里来的?”
阿六认真道:“可能觉得公子官多,少一枚不好看。”
造印的人懂得我身份很多。
却不懂驸马不是一个衙门。
这不是京城礼部做的。
更像地方人根据传闻,替我补了一个听起来合理的官署。
我问许明章:“印从哪里来?”
“军需库随文送到经历司。”
“谁的文?”
“兵部调粮令。”
“曹衡?”
许明章点头。
曹衡签空白军令的习惯,已经从京城一路害到青州。
我们立即前往青州军需库。
梁肃没有留在榜场。
他亲自同行。
大概终于发现,自己坐在巡抚衙门里看总账,不如站到仓门前看人家如何拿他的印。
青州军需库在城东。
守库官听说巡抚亲至,先行礼。
再拿钥匙。
动作很稳。
账也早已摆好。
像早知道我们会来。
白芷只翻了几页,便问:“义民军的粮在哪里?”
守库官道:“已按兵部急令转往青峡。”
“何时?”
“六日前。”
“多少?”
“军粮一千七百石。”
“八百四十七人吃一个月,需要一千七百石?”
“另含行军备用。”
“军衣呢?”
“随粮车同转。”
“兵器?”
“旧械库拨出短刀五百、长枪三百、弓四十七。”
数字加起来。
也是八百四十七。
连医工与书吏都分到兵器。
清账会对军中分工理解很公平。
只要是死人,都能拿刀。
我问:“谁验收?”
守库官递来粮车收讫票。
青峡总仓。
兰衣核验。
没有姓名。
只有一枚灰兰印。
印面不是花。
是一件展开的衣服。
衣领位置,刻着半朵断兰。
“兰衣核是什么?”
守库官道:“青峡总仓旧规。”
“每批军衣与新兵身份,都由兰衣房核验。”
“新兵身份?”
他意识到说多了。
立刻改口:“下官只管发库。”
“青峡还有兰衣房?”
梁肃问。
守库官低头。
“旧军粮转运仓一直有。”
“归谁管?”
“罗氏粮行代管。”
又是罗氏。
我让人封军需库义民军相关账。
守库官没有反抗。
只是道:“巡抚大人,库中尚有边军日常供给。”
“封了会误军。”
“只封义民军一项。”
梁肃道。
他终于学会封账不必封门。
白芷继续核发库日期。
六日前。
比义民军总册完成还早一天。
军粮、衣服与兵器先出发。
军册后补。
说明他们根本不在乎青州这八百多人是否愿意当兵。
东西先送到青峡。
人可以慢慢凑。
缺活人,用死人号补。
缺死人,路上再制造。
我拿起粮车收讫票。
“驸马府印在谁手里?”
守库官道:“领饷人。”
“长什么样?”
“二十余岁。”
“穿都察院官服。”
“脸呢?”
“与沈大人……”
他不敢继续。
我替他说。
“很像?”
守库官点头。
陈平。
或者另一个穿我身份的人。
永安城里的假沈安被燕小乙拿下。
可尚衣局地下作坊不会只准备一张脸。
病驸马。
弑君反贼。
西南少主。
每一个身份都可能不止一个人穿。
我问:“他身边有公主吗?”
“没有。”
“带谁?”
“一名灰衣女子。”
“左手?”
守库官回想片刻。
“戴皮套。”
缺小指的兰姑。
七日前,他们已经来过青州。
我那时还在京城查王嵩。
他们却以我的身份领兵饷、发军械、送军衣。
这不是等我出京后再栽赃。
是早已把我的路走了一遍。
我问:“粮车经过哪些地方?”
“东驿。”
“白水渡。”
“青州南县。”
“最后入青峡。”
“有遇袭吗?”
“没有。”
“沿途县兵护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