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峡沈宅。
我从未听父亲提过。
小时候我们住过许多地方。
军营。
山寨。
旧驿。
还有一座冬天漏风、夏天漏雨的木楼。
父亲说那才叫家。
因为住得最久。
如今一枚假印却告诉我,沈家在青峡还有宅子。
而且能让兰姑刻在驸马府印底。
这不是普通旧宅。
是他们认定我必须去的地方。
我没有立刻上船。
不是忽然谨慎。
是青州改活榜出了事。
没有打起来。
也没有人烧账。
只是有人回家以后,又回来了。
第一个回来的是杜小兰。
就是在义仓暗道里被救出的四十一人之一。
她四年前被写作疫亡。
丈夫拿过安葬粮。
两年后另娶。
她在盐场做工三年。
回到家时,丈夫已经有了另一个孩子。
杜小兰没有闹。
只问自己当年留下的一架织机在哪里。
丈夫说卖了。
她又问嫁妆里的两亩桑田。
丈夫说为给她办丧事,抵给了族里。
最后她问:
“我能住哪?”
没人回答。
她便回了赈工营。
手里还拿着刚盖的临时复籍凭证。
阿六看见她,低声问:“没认出来?”
“认出来了。”
杜小兰道:“所以更没地方住。”
第二个回来的是一个老汉。
儿子已经过继给弟弟。
弟弟不肯还。
老汉也不愿抢。
第三个是韩石。
他站在家门外看了一眼。
没进去。
回来后仍说想当兵。
梁肃站在营门前,看着一个个人走回。
“我说过。”
“开门不等于能回家。”
我道:“关着也不等于没有家。”
“至少不会被赶回来。”
“那是因为以前连回去试一次的机会都没有。”
梁肃沉默。
我知道他不是幸灾乐祸。
他只是又一次看见自己当初为何筑墙。
可筑墙解决不了门外的问题。
只让门内的人暂时不用面对。
白芷把所有返回者单独记册。
不是叫失败复籍。
叫暂居。
“旧婚、旧产、过继、债务都不能今日判。”
她道:“强行恢复,只会让另一批活人无家可归。”
“那怎么办?”
方承礼问。
“先分开。”
“人先复籍。”
“田产、婚姻、债务另案。”
“复籍只证明他是谁。”
“不等于过去几年所有关系立刻倒回去。”
这一点必须说清。
否则活籍会变成另一把刀。
杜小兰问:“我的桑田呢?”
“先冻结转卖。”
“如今是谁在种?”
“我夫家族叔。”
“收成怎么办?”
“今年收成先封三成。”
“待查清原转契、丧葬支出和你被写死的责任,再分。”
她皱眉。
“为何不是全还我?”
“因为桑田这几年也有人耕。”
白芷道:“但你当年被假报疫亡,转契起点有问题。”
“所以不能不还。”
“也不能今日全还。”
杜小兰想了许久。
“那我的织机呢?”
“谁卖的,谁按旧价补。”
“旧价?”
“加四年利。”
杜小兰终于点头。
“这还像话。”
阿六在旁边小声道:“白姑娘,您给人算账时挺大方。”
“不是我的钱。”
“难怪。”
白芷看他。
阿六立刻去搬桌子。
很快,改活榜旁又多出三类案。
旧产待核。
旧婚自择。
暂居赈工。
夫妻一方已经另婚的,不当场强复旧婚。
双方愿重新合籍,再报。
一方不愿,不得强迫。
子女过继的,先保孩子现有生活,再查原父母抚养与知情情况。
绝户田一律暂停再转。
已转田产今年收成暂封部分。
不够完整。
也称不上新法。
只是先把最容易伤人的地方按住。
梁肃看完,问:“你有权定这些?”
“没有。”
“那还写?”
“临时处置。”
“朝廷若不认?”
“回京后请罪。”
梁肃看我。
“你很喜欢请罪?”
“不喜欢。”
“那为何每次都先认?”
“因为先认下来,活人才不用等满朝文武商量谁负责。”
这不是长久办法。
一个朝廷不能总靠某个怕死的御史先背罪。
但在制度改完以前,总得有人先把石头顶住。
梁肃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