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_父亲的虎印,我见过三次。
第一次是八岁。
他把我按在军案边,让我替他磨朱砂。
那年西南缺铁,连印盒上的铜扣都拆去铸箭头,虎印却仍用一只黑木匣装着。
我问为什么一块印比箭还金贵。
父亲说:
“箭只能杀一个人。”
“印能让一千人去死。”
当时我觉得这话很威风。
如今再想,八岁的我确实不太聪明。
第二次见虎印,是我进京前。
父亲给我的弑君密令下压着全印。
印是真的。
第三次,就是眼前这半块薄铁。
不是正常用印。
而是把完整虎印印在蜡上,再以薄铁拓形,沿虎口中线断成两半。
西南军中叫合令。
一半传令。
两片合上,虎纹、裂线与边缘锉痕必须完全一致。
可合令能证明传令来自西南军中。
不能证明那句话一定出自父亲。
亲兵可以偷印。
旧将可以仿令。
死人也能把十一年前的真签拿出来写今日的平叛令。
这一路上,我学会了一件事。
越是真的东西,越该多验两遍。
顾十三站在院中。
“你要怎么验?”
“找见过虎印的人。”
“我见过。”
“你也是送印的人。”
“你不信我?”
“信。”
我道:“但证物若只靠送证物的人证明,衙门早该关门了。”
葛通让人取来青峡寨封存的西南缴获文书。
青峡与西南接壤多年,大小冲突不断,军寨里存有三十余份沈烈旧令。
大半只有副将印。
真正压过虎印的有四份。
最早一份在九年前。
最近一份在三年前。
我把四枚印拓与半块薄铁并在灯下。
虎尾第三道斑纹。
右爪下方一道极浅磨痕。
白芷又用纸压过薄铁背面。
“明日酉时”四字是一把刀刻的。
“青峡旧驿,独来”是另一把。
“父等你”三个字最深。
其中父字第一横向下压。
那是父亲的习惯。
他写字时右手虎口有旧伤。
每逢横笔收尾,手腕会往下沉。
“最后三个字应当是沈烈亲刻。”
白芷道:“前面未必。”
顾十三道:“地点与时辰是许三刀补的。”
“沈将军只刻了父等你。”
“为何不直接写全?”
“军中传令怕被截。”
“只留最后一句,若前令被改,合印时还能问。”
“另一半在哪里?”
“旧驿。”
“谁拿着?”
“不知道。”
“你替谁传令,连接令的人都不知道?”
“许三刀让我把铁片交给你。”
顾十三面无表情。
“他说接令的人若肯让你看另一半,便是真的。”
“若不肯呢?”
“杀。”
燕小乙抬了一下眼。
许三刀的规矩很简单。
简单得很适合燕小乙。
“缺指兰姑醒了吗?”
燕小乙道:“一直醒着。”
“肯说?”
“不肯。”
“那便先让她看账。”
缺指女人被关在兰衣房药间。
双手分开绑在两根木柱上。
不是为了折磨。
是她左手皮套里藏着一根骨针,右臂袖缝里藏着一片薄刃。
脚底还有药。
一个人能在身上藏这么多东西,说明她不太信别人。
这点与我很像。
可她比我危险。
我进去时,她正在看药架。
“想吃哪一种?”
“可以替你取。”
“沈大人舍得让我死?”
“舍不得。”
“为何?”
“你死了,账便要多翻几日。”
“你果然只认账。”
“也认人。”
“人会撒谎。”
“所以才要与账一起看。”
白芷把一百零九人的核衣总册放到她面前。
只是让她看见封皮。
女人眼神微沉。
“这本册子不全。”
“哪里不全?”
“只有青峡。”
“还有别处?”
又把安家粮票、军饷兑银尾记与青州军衣出库副账一件件摆出来。
“衣,从青州出。”
“人,从三府活仓调。”
“粮,用王氏母契兑。”
“银,进永丰乙柜。”
“军号,照已死旧军补。”
我道:“你管的是哪一段?”
“兰衣。”
“兰衣只是职位。”
“我问你。”
“裁衣。”
“只裁衣?”
“只裁衣。”
“那军饷尾记为何在你册上?”
“核衣要看饷。”
“驿钥匙为何在你身上?”
“有人让我保管。”
“谁?”
“兰姑。”
“你不是兰姑?”
“兰姑不是一人。”
裴慎以前也爱这样说话。
区别是裴慎绕完,偶尔真会给一点有用的。
她绕完,只让人想把桌子翻过来。
“好。”
“你只裁衣。”
“我们便只审衣。”
她眼神动了一下。
大概没料到我真肯顺着她。
白芷翻开总册。
第一页,甲一至甲八。
“八套衣。”
“肩宽、腿长、旧伤位置,全与清丰八人不符。”
“说明原本另有八个人。”
“原本的人呢?”
白芷翻到后页。
其中甲九右耳缺角。
甲十左脚少两趾。
甲十一胸口有刀疤。
我让葛通把刚收缴的军衣拿来。
衣服内衬都有对应填垫。
可院中报过名字的一百零九人,没有任何一个与这三处伤完全相合。
“你们有两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