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向渠壁。
右渠石霜上有三道明显刮痕。
箱车刚过去。
最上方那道离地两尺半。
说明半个时辰前水位还很低。
如今水已到小腿。
闸在慢慢开。
王夫人不是等我们追到才放水。
她一早便让卤水上涨。
只给自己留一段出河时间。
我们必须比水快。
沿途两只被丢下的箱子,一只装军衣木牌,一只装药档与空白路引。
白芷只取总页,其余绑在渠壁,留待水退后复验。
第三只箱没见。
前方却传来铁轮声。
有人在推车。
燕小乙先追。
顾十三紧跟。
我与阿六落在后面。
他背着两面盾,跑得像一座会喘气的城门。
前方忽然响起弓弦。
箭擦着渠壁飞来。
阿六立刻蹲下。
前盾挡住一支。
我举起后盾。
挡住第二支。
第三支被燕小乙一刀劈开。
渠尽头是一座升井。
木轮连着上方绞盘。
一只箱车已经被吊起一半。
王夫人站在井台上。
她身边只剩两名护卫。
其中一人胸口中刀。
应当是燕小乙方才出的手。
另一人挟着一个昏迷的中年男人。
男人穿旧驿卒衣。
右耳缺了一角。
甲九。
真正照西南旧军伤册找来的人。
至少其中一个。
王夫人一手握着火折。
一手抓着总闸绳。
“沈大人。”
她笑道:“你总算来了。”
“夫人每次见我,都要先跑一段。”
“显得关系不太好。”
“你若早些听话,我不必跑。”
“听谁的?”
“你父亲。”
“还是你?”
“有区别吗?”
“有。”
我道:“我爹至少没偷我岳家的副签。”
她笑意淡了一点。
“萧家欠你沈家一条命。”
“你却替他们查账。”
“这话你已经说过。”
“账也查到这里了。”
我看向半空中的箱子。
“核衣换名册在里面?”
“是。”
“沈烈军令呢?”
“也在。”
“顾青禾留下的?”
“她留给自己的退路。”
王夫人道:“可惜她最后没走。”
“为何?”
“因为沈烈不许。”
水又涨了一寸。
总闸绳在她手里。
只要松开,闸会全落。
葛通的兵在后方搬不动那么快。
兰月也未必来得及出渠。
我不能让她放。
也不能贸然逼近。
我问:“我母亲为何在永安石门?”
“你真想知道?”
“想。”
“那便放我走。”
“你已经用这句话骗我来过一次。”
“可你来了。”
“因为门里有人。”
我道:“不是因为我信你。”
王夫人眼神变冷。
“沈安。”
“你与沈烈一样。”
“总以为自己有得选。”
“承熙十四年,西南军三日断粮。”
“江北灾仓六千石送到青峡。”
“顾青禾要退。”
“沈烈要留。”
“他们争了一夜。”
“第二日,沈烈带走四千石。”
“第三日,江北疫民开始死。”
“你母亲说,是她害的。”
“她要开账。”
“沈烈便把她关进青峡旧驿。”
顾十三握刀的手紧了一下。
我没回头。
“谁给她下锁梦药?”
“不是沈烈。”
王夫人笑道:“他只是要她冷静。”
“药是王氏送的。”
“人也是王氏替他看。”
“后来西南战起,他顾不上。”
“顾着顾着,十一年便过去了。”
我问:“为何又把她移到永安?”
“青峡不安全。”
“也是为了等你。”
“谁的主意?”
“很多人。”
“先皇后想用她验账。”
“王嵩想用她封账。”
“沈烈想让她活。”
“我想让你来。”
王夫人看着我。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为了她好。”
“所以她在门里躺了十一年。”
水已经到膝。
阿六小声道:“公子,再聊下去,咱们要学鱼了。”
王夫人听见,反而笑了。
“你还是这么有趣。”
阿六往盾后缩。
“夫人,小的与您不熟。”
“以前不熟。”
“以后可以熟。”
“不了。”
阿六认真道:“认识您的人,户籍容易出问题。”
王夫人脸上的笑终于没了。
她猛地扯动总闸绳。
同一瞬间,燕小乙出刀。
刀没有砍她。
砍的是井架上方一根旧麻绳。
半空中的箱车猛然倾斜。
第三只箱子砸向井台。
王夫人只能往旁边躲。
手中闸绳松了一瞬。
顾十三扑上去抓绳。
剩下那名护卫一刀斩向他。
阿六忽然举盾撞过去。
不是很英勇。
因为他全程闭着眼。
盾角却正好撞在护卫膝上。
人跪下。
我抓住闸绳。
绳力大得差点把我整个人拽进水里。
顾十三及时接住。
两人一起将绳绕上石柱。
木闸停在半开。
卤水仍在进。
但慢了。
王夫人已经爬上井架。
燕小乙挡住她。
她手里多了一把短弩。
箭口对准我。
“让开。”
她对燕小乙说。
燕小乙没动。
“你不怕他死?”
“怕。”
燕小乙道:“所以先杀你。”
王夫人忽然扣弦。
箭没有射人,直奔井架承重木。绞架倾倒,她借势扑向石梯。
可她没算到那只箱子。
第三只箱方才被燕小乙斩断绳索,半边卡在井台。
绞架一倒,箱盖彻底裂开。
里面滚出几十枚铁牌。
还有一只沉重铜匣。
铜匣砸中她右腿。
骨头折断的声音很清楚。
王夫人摔在水里。
她没叫。
只撑着地面继续往石梯爬。
燕小乙跨过断木。
刀压在她颈后。
“别动。”
她还想动。
刀锋便往下一分。
血从颈侧渗出来。
这一次,她没能再进盐窖。
也没有第二辆车替她换。
王夫人趴在卤水里。
右腿被铜匣压住。
衣裳终于脏了。
她转过脸看我。
“你抓住我,又能如何?”
“先把闸关上。”
我道。
“再问你的账。”
“你以为沈烈会让你审我?”
“他若不让。”
我与顾十三一起把总闸绳重新拉紧。
“便连他一起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