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峡回永安用了整整一日。
兰月不能颠簸。
王夫人也不能。
两个人一前一后躺在车里。
中间隔着三辆军车。
兰月的车由青峡寨军医与小霜守。
王夫人的车由葛通四名亲兵、归名仓两名复籍人和白芷共同看守。
车门三锁。
一把钥匙在葛通手里。
一把在白芷手里。
一把交给曹顺。
不是我不信葛通。
是母亲信里写了。
活人的命,不能让一个人说关便关。
王夫人听见三锁时,问了一句:
“你让一个河工拿钥匙?”
曹顺在车外道:“我叫曹顺。”
王夫人没有再问。
到永安时,天刚黑。
旧仓前的改活榜已经挂满半面墙。
最上方是永安七十三人。
旁边是清丰总录。
青州赈工营名单尚未全部誊完,只先挂了三百余名可核者。
榜下每天都有人。
有证明伤痕的。
也有来骂县衙的。
骂得最难听的,是一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
她儿子被写死六年。
如今人在青州盐场。
县衙让她等公文。
她便坐在榜下骂了三天。
林桓让人给她送粥。
她喝完继续骂。
萧令仪站在旧仓门口等我。
她穿一身深色骑装。
却比带刀的人更像来问罪。
她先看我身后。
“沈烈呢?”
“没来。”
“打你了?”
“也没有。”
“骂你了?”
“没有。”
阿六从后面赶紧道:“殿下,小的也觉得不像亲爹。”
萧令仪看了他一眼。
“你还活着?”
阿六立刻行礼。
“托殿下的福。”
“本宫没托。”
阿六安静退下。
“信。”
我把母亲原信交给她。
她没有立刻看。
“你拆过?”
“拆过。”
“哭了?”
“没有。”
“阿六哭了。”
身后传来阿六委屈的声音。
“殿下,小的只是渠里进了盐水,眼睛疼。”
萧令仪懒得拆穿他。
她把信收进袖中。
“牌呢?”
我取出第二枚清旧账真牌。
第一枚由她保管。
两枚牌形制相同。
背面纹路不同。
永安那枚是水纹。
父亲这枚是火纹。
石门共有六槽。
药、衣、门、粮、水五线之外,多出的第六槽,原来对应火。
不是清账会后来五线中的一段。
是先皇后最初留下的军线。
火,指军。
王氏后来把六线改成五线。
不是少管一件事。
是把军线藏起来了。
西南军粮、死军身份、假兵与急报,全被拆进衣、粮、门三线。
这样军中出了事,谁都能说自己只做了一小段。
我们下到石门前。
宋医官已经等着。
“受伤没有?”
“没有。”
“真没有?”
“撞过盾。”
“哪里?”
“肩。”
“脱衣。”
“先开门。”
“门里的人若看见你肩伤裂开,也会先骂我。”
但萧令仪站在旁边。
我只能先脱外袍。
宋医官按了一下。
“还知道疼。”
“说明没傻透。”
检查完,我们才验牌。
顾行之也从青州赶了回来。
青州那边暂由梁肃守赈工营。
顾行之带回三府总账副本。
第二枚牌入槽前,石门内外共六方见证。
公主府。
三府活籍。
青峡归名仓。
曹顺作为归名仓见证。
换了干净衣裳。
站在石门前时,紧张得连呼吸都轻。
“沈大人。”
“嗯。”
“我真能站这里?”
“你拿了王夫人车锁钥匙。”
“这比看门大。”
“可我以前只是河工。”
“门里的人让先写活人。”
我道:“你已经写活。”
“所以能站。”
石门后传来三下敲击。
曹顺眼睛红了。
他对着石门行了一礼。
第一枚水纹牌由萧令仪放入。
第二枚火纹牌由我放入。
白芷把墨拓压过牌与槽之间的缝隙。
确认尺寸完全吻合。
顾行之检查石门上下。
没有发现新连线。
宋医官封住送药铜管。
防止牌入槽后有人从管中送毒。
准备足足用了半个时辰。
阿六蹲在旁边。
“公子。”
“嗯。”
“若六枚牌要验三日,门里的人会不会嫌咱们慢?”
“会。”
“那怎么办?”
“让她先骂我。”
门后敲了一下。
阿六小声道:“夫人听见了。”
我把火纹牌推入第二槽。
石门内传来一声很沉的机括响。
不是开门。
是某处锁舌缩了回去。
紧接着,门上方落下一层细灰。
顾行之立刻让所有人后退。
石门中央却慢慢显出两行字。
原先被石粉与油泥盖住。
机括一动,外层薄石脱落。
上面刻着:
水验民粮。
火验军粮。
六账不合,门不开。
阿六看懂了。
“还真要六本账?”
白芷道:“不是六本。”
“是六线互证。”
“水验银路。”
“火验军粮。”
“剩下四枚牌,应当分别对应药、衣、门与粮。”
“药、衣、门、粮、水、火。”
我道:“清账会后来只留五线兰令。”
“把火线吞了。”
萧令仪看向我。
“因为军线在沈烈手里。”
“不只。”
顾行之取出青州总册。
“承熙十四年后,兵部所有涉及西南的旧军档,都被归入粮转与边防门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