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账不再单列。”
“谁改的?”
“王嵩任中书侍郎那年。”
清账会去掉火线以后,军中所有死人便能被拆开使用。
粮线给饷。
门线给调动。
没有一本独立军账证明这些人究竟属不属于某支军。
父亲手中那枚火纹牌,是唯一能重新把军线单列出来的钥匙。
他握了十一年。
没有开门。
也没有开账。
石门后传来母亲的声音。
“安儿。”
我贴近石门。
“我在。”
“牌……谁给的?”
“沈烈。”
门后安静了很久。
“他还活着?”
“活着。”
“老了吗?”
我想起旧驿火盆旁那些白发。
“老了。”
“还凶吗?”
“没有骂我。”
石门里传来很轻的一声。
“心虚。”
我觉得母亲判断得很准。
萧令仪问:“顾夫人,您记得火牌对应哪一账?”
“军亡册。”
“真册在何处?”
“半本……沈烈。”
“另半本?”
“照月。”
石门内另一个声音响起。
却比母亲清楚些。
“在宫里。”
照月终于开口。
“先皇后把军亡副册拆成四份。”
“一份给沈烈。”
“一份给顾青禾。”
“一份交白嵩。”
“最后一份……留在长宁宫药墙。”
萧令仪神色变了。
先皇后生前所居之处。
她死后封殿十一年。
不久前才因病衣、旧药与清衣案重新查过。
可谁也没有拆药墙。
因为那面墙后存的是先皇后生前药方。
按宫规不能轻动。
皇帝也曾下令封存。
“药墙在哪里?”萧令仪问。
“寝殿西侧。”
“第三排药柜后。”
“墙砖有一块无灰。”
“钥匙呢?”
“魏直。”
我与萧令仪同时看向对方。
第四批兰衣人入京。
陈平递宫门换守文书。
他们要的可能不是皇帝的命。
他们要长宁宫药墙里的军亡副册。
一旦拿到,四十一名西南死人便能重新被排列。
谁是换名人。
反过来,清账会若先拿到那份册子,也能销掉最后一份军线互证。
照月继续道:
“魏直……不是第一次失踪。”
萧令仪问:“什么意思?”
“承熙十四年。”
“先皇后病重那夜。”
“他也失踪过两个时辰。”
“回来以后,说被内卫扣问。”
顾行之道:“内卫旧档没有。”
照月敲了一下石门。
“所以娘娘后来不再让他单独持钥匙。”
“另一把给了谁?”
“裴慎。”
又是裴慎。
这人仿佛把自己切成许多片。
每本旧账里夹一片。
等别人翻到最后,才发现他从来没有真正离开。
萧令仪看向顾行之。
“立即回京。”
“查长宁宫。”
顾行之道:“公主府现无入宫副旨。”
“本宫写。”
“陛下若已封宫?”
“那便先找裴慎。”
我道:“裴慎暂禁宫中。”
“他还在宫里。”
“正好。”
萧令仪看向我。
“你留下。”
“为何?”
“门里需要你。”
“京城也需要。”
“本宫先回。”
“殿下。”
“这是命令。”
“臣不听。”
她眼神冷下来。
石门内忽然传来母亲的声音。
“别吵。”
我与萧令仪都停了。
门后的人被关了十一年。
第一件事让我们写活人。
第二件事阻止我们夫妻吵架。
母亲缓了缓。
“令仪去。”
萧令仪一怔。
“您知道我?”
“照月说了。”
“你守门……守得好。”
萧令仪没有说话。
门后继续道:
“安儿留下两日。”
“把青峡账封完。”
“王氏女人……要当众记名。”
“再回京。”
我问:“为何?”
“她不能再跑。”
“也不能再只是王夫人。”
石门内传来三下敲击。
“让她用自己的名字认账。”
萧令仪低声道:“顾夫人放心。”
“本宫会先回京守长宁宫。”
“你也别死。”
门里说。
萧令仪眼睛红了一瞬。
她的感情表达一向像命令。
母亲也差不多。
两个人第一次隔着门说话。
倒像已经认识许多年。
她转身前,把第一枚真牌留在槽内。
又看向我袖中。
“第二枚也留。”
“怕我带去杀皇帝?”
“怕你爹后悔,派人抢回去。”
“他不像会后悔。”
“那便更该留。”
我把火牌也留在石门。
两枚牌由六方共同守。
谁都不能单独取。
萧令仪走到石阶口,又回头。
“沈安。”
“臣在。”
“你母亲的信,本宫看了。”
“嗯。”
“她说皇帝让你杀你爹,也可以不听。”
“是。”
“父皇若真下令。”
“本宫也不听。”
说完便走了。
我站在石门前。
门里传来母亲很轻的一句:
“娶得不错。”
我没忍住。
笑了。
“陛下赐的。”
门里又静了。
过了片刻。
母亲道:
“那他也不算全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