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被抬到旧仓前时,榜下已经站满了人。
她以前出门,王氏仆从开路。
女眷车盖垂帘。
沿途官员即便不知道她来做什么,也会先让三分。
如今她躺在一副木架上。
右腿夹着固定木板。
车锁三把。
开锁的人分别是葛通、白芷和曹顺。
曹顺把最后一把锁打开时,手仍然有些抖。
王夫人看着他。
“你母亲收到粮了吗?”
“会收到的。”
“用不着你给。”
“粮契本就在我手里。”
“现在不在了。”
青峡三万二千石粮契母本,已经全部分封。
永安一万石假账先行作废。
青州一万二千石转为赈工与复籍安置专粮。
青峡一万石经实仓点验,只剩四千六百石可兑。
剩余三千三百石,先供归名仓与三府返乡路粮。
粮契不再是一张纸。
每一笔都要对应仓门、实粮与领粮人。
王夫人再想拿一张母契调三地粮,已经不可能。
目光落在旧仓前的三张桌上。
第二桌摆王氏粮契与银路。
王嵩族弟遗孀。
王氏粮契代持人。
母亲说得对。
若今日继续审“王夫人”,以后王氏换一个夫人,仍能说前账与自己无关。
“你不是知道?”
“王氏族谱里有。”
“第十三册不入正谱。”
“你自己的名,不在我们拿到的册里。”
“王蘅。”
“哪个蘅?”
“杜蘅的蘅。”
“京城永宁坊。”
“承熙前二十七年。”
“死了。”
“母亲陈氏。”
“入王氏乙堂时间。”
“十六岁。”
“为何入?”
“女眷学账。”
“谁教?”
“王嵩。”
“第一笔经手的账?”
“慈恩寺冬衣。”
“多少?”
“八百七十套。”
“给谁?”
“京郊流民。”
“实际呢?”
白芷翻开乙堂旧衣册。
“实际三百二十套。”
“其余五百五十套衣料折银,进永丰水柜。”
“其中四十套,被改成第一批清衣。”
王蘅看着那本册。
“你们连这个也找到了。”
“不是找到。”
白芷道:“是你留得太多。”
王蘅笑了一下。
“留得少,王嵩不会信我。”
“留得多,今日便被你们查。”
“做账的人总会死在账上。”
“白嵩也一样。”
白芷的笔停住。
我看向王蘅。
她知道我不许她拿死人刺人以后躲过问话。
“何时接兰衣线?”
“承熙十四年。”
“谁下令把救人清衣改作换名衣?”
“没有一个人下总令。”
“第一批是假路引。”
“第二批是假病衣。”
“第三批开始补死人身份。”
“每一次都说只多做一点。”
“最后谁决定给活人套军号?”
是让账先写完。
“青峡一百零九人,是你下令调来?”
“原本照西南旧军伤册制作的一百零九套衣,给谁?”
“最初四十一套送京。”
“其余六十八套准备留在青峡。”
“为何?”
“等我收军?”
“若我收?”
“六十八名假军会先认你。”
“剩余四十一名京中旧线,再以你的军令行事。”
“我没有军令。”
她道:“许多人不看令。”
“只看谁站在旗
这话正是枯河坡、假沈安与青峡点兵反复要做的事。
“若我不收?”
“让朝廷守军射。”
“死后一样算你的军。”
“葛通若不射?”
“陈平递来的兵部令足够真。”
账要记他的失核。
也要记他最后开门验令。
“第四批兰衣人多少?”
“四十一。”
“入京多少?”
“三十六。”
“另五人呢?”
“死了两个。”
“失踪一个。”
“剩下两个留在青峡。”
“谁?”
王蘅看向人群。
“顾十三。”
只盯着王蘅。
“另一个呢?”
她道:“兰月。”
兰月躺在后方医棚。
我问:“你说顾十三与兰月也是兰衣人?”
“顾十三原名不是顾十三。”
“这个大家知道。”
“他的旧名呢?”
燕小乙的刀鞘先一步压住他手腕。
“杜横死在军陵。”
王蘅道:“军陵里那个人,才是原来的顾十三。”
春兰死后,他受重伤。
可王蘅刚才又说顾十三是杜横。
我问:“杜横到底成了陈平,还是顾十三?”
王蘅看着我。
“你不知道?”
“我只拿到换名册。”
“原名册在兰月手里。”
“王氏给杜横准备了两个身份。”
“陈平用于入京。”
“顾十三用于回西南。”
“最后他穿了哪一个,我不知道。”
一个人背十一年,会不会连自己也信了?
我问顾十三:“你何时入许三刀麾下?”
“之前呢?”
“青峡外围探路。”
“谁带你入营?”
“你见过他的脸?”
许久后,他道:“没有。”
“他戴面甲。”
“只带我走了三日。”
“第三日死在山里。”
“尸体呢?”
“军陵那具?”
“后来迁葬。”
“谁迁?”
“许三刀的人。”
让一个替父亲传令九年的斥候,开始怀疑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