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之押。”
顾行之道:“我随你回京。”
“你留下。”
“理由。”
“永安有两枚真牌、两名旧证人与王蘅。”
“京城缺人。”
“这里更缺。”
他看着我。
“燕小乙随你?”
“随。”
“白芷?”
“也随。”
白芷从账后抬头。
“我没答应。”
“京城四十一名旧军身份要你拆。”
“路上吃住报公账?”
“报。”
“单独一间房?”
“报。”
“阿六不与我一车。”
阿六立刻道:“白姑娘,小的也不想与账箱一车。”
白芷点头。
“那你骑马。”
阿六脸色一苦。
他不会骑。
至少不会骑快。
最后仍然与账箱一车。
母亲在石门内听见动静。
“安儿。”
“我在。”
“要走?”
“回京。”
“皇帝出事?”
“可能。”
门后安静片刻。
“去吧。”
“门不开了?”
“牌不齐。”
“不能开。”
她说得很平静。
被关十一年的人,比我更守开门的规矩。
我贴着石门。
“娘。”
“嗯。”
“父亲让我杀皇帝。”
“知道。”
我一怔。
“你怎么知道?”
“他以前就说过。”
“什么时候?”
“十一年前。”
“那时我才多大?”
“所以我骂了他。”
父亲的弑君命,不是忽然生出的。
承熙十四年御账被封后,他便已经动过这个念头。
只是十一年前的我还小。
他等我长大。
等我能进京。
等我既像一个西南人,又能装成一个普通书生。
等到最后,把刀交给我。
母亲道:“你怎么答?”
“不听。”
门后传来很轻的一声笑。
“好。”
“若皇帝真该死呢?”
“开账。”
“谁判?”
“还没想好。”
“慢慢想。”
“他可能等不起。”
“活人都等不起。”
母亲说。
“所以先救。”
“救完再问罪。”
这与她让我先把门外的人写活,是同一句话。
我问:“父亲若来抢牌呢?”
“让他来。”
“您要见他?”
门后沉默很久。
“账总要对。”
“人也总要见。”
“那您会原谅他吗?”
“不会。”
答得很快。
我没忍住笑。
“父亲可能不敢来。”
“他敢打仗。”
母亲道:“未必敢见我。”
这评价也很准。
我离开石门前,把母亲原信留在外侧证匣里。
没有带。
她既然还活着。
这封信便不再只是遗书。
等门开以后,她可以自己决定要不要收回。
永安城门外,回京车马已经备好。
顾行之留下二十名内卫。
葛通留下十名青峡守军,归入三方守门。
林桓继续主持复籍。
梁肃从青州送来一封信。
信上写:
青州七百九十八人中,已有四百一十三人愿公开旧名。
其余仍在观望。
赈工营高墙先拆北墙三丈。
不封门。
不强留。
他终于开始把控账保命,改成让人自己选。
这一步不快。
但至少墙真的拆了。
青峡归名仓的首批名单也随信送来。
曹顺返清丰。
岳达留待募营。
陈二牛去青州南县找家人。
卢长贵选择留青峡守仓。
那个只记得桥与井、想不起名字的老人,在册上给自己写了一个暂称:
桥边人。
白芷没有准。
改成:
姓名待核。
本人自称曾住桥边。
阿六看后问:“叫桥边人不好吗?”
白芷道:“今日叫桥边人。”
“明日便会有人造一座桥,证明他属于别处。”
名字不能随便给。
旧事也不能随便省。
我把去留册封进车内。
没有带走原件。
原件留青峡。
京城只带副本。
如今我不再喜欢把所有证据都放在自己身上。
不是怕车翻。
当然也怕。
更怕我若出了事,账跟着我一起死。
车队刚出永安十里,前方驿骑冲来。
马口全是白沫。
骑士从京城方向昼夜不停。
他递来的不是信。
是一份宫门验身录。
今晨卯时,西苑井边找到一名内侍。
舌下藏有锁声药。
双手被缚。
身上有魏直贴身内侍牌。
脸、年龄、旧伤,皆与魏直相合。
人还活着。
可昨夜子时,另一个魏直已经持同一枚内侍牌进入长宁宫。
并以皇帝口谕,调走药墙守卫。
宫门验身录最后一行,是萧令仪亲笔补的。
字很重。
沈安。
京城有两个魏直。
我合上验身录。
阿六脸色发白。
“公子。”
“嗯。”
“哪个是真的?”
“不知道。”
“那怎么办?”
我看向北方官道。
“两个都先别信。”
“先问他们。”
“承熙十四年那两个时辰,去了哪里。”
车轮压过尘土。
永安旧仓越来越远。
两枚真牌留在石门。
王蘅留在地上新牢。
青峡一百零九个人不再是一支无名军。
而京城里,一个失踪十一年的旧时辰,终于穿着魏直的衣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