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然知道文官集团不存在,她半月前才验证过的。
问题是此刻为了保住二蔡,她就必须证明外行厂真有公务而不单纯是太子的敛财机构。
为了证明外行厂真有公务,那岂不是就必须证明文官集团存在?!
“文官集团……当然存在。”沉默数息,方枝儿咬着牙,几乎要流下血泪来,“这外行厂就是为此而生的,岂不闻靖康之变乎?岂不闻土木堡之变乎?岂不闻宣仁街之变乎?”
见众人安静下来,方枝儿深吸了一口气,额头青筋跳动,恍惚间又像回到了真史馆课堂。
“所谓土木堡之变并非战败,而是兵变,不然为何称变而不是败?”
“靖康之变,金军几万人怎能突破北宋八十万禁军?《水浒》听过吧?林冲不就是八十万禁军教头?”
她这辈子都没有想到,她学习《大明真史》居然有用到的一天。
最让她感到悲哀的是,她居然讲此娴熟!
不过随着她的讲述,原先嘈杂的壮丁们却是渐渐安静下来,甚至有些入迷地听起了方枝儿的讲述。
大明的普通漕卒壮丁都是喜欢见证阴谋论的。
什么狸猫换太子,什么烛光斧影,更不要提红丸梃击移宫三大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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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与那些一辈子不出村二十里的农夫不同,他们是底层市人,文化水平正好处于半瓶醋晃悠的程度。
仔细想想,《水浒》中的确提到东京八十万禁军,否则怎么会有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
《水浒》与《三国》又不是《封神演义》那种神魔小说,还能骗他们不成?
最重要的是,这些说法都太合理了。
皇帝一直是好的,百姓也一直忠心,就是官吏欺上瞒下嘛。
与现实一对应,这群壮丁佐领们几乎都要高呼对上了,对上了。
小吏会在知县面前欺上瞒下,知县会在知府面前欺上瞒下,那尚书阁老难道不会在皇帝面前欺上瞒下?
县衙有小吏青皮组成的小团体,难道京师就没有百官组成的大团体?
见这群壮丁态度软化,方枝儿忍不住感叹——这伪史论在糊弄人上还真有用……
嗯……不好!
她怎么为伪史论叫好起来了!
再看那群面露鄙夷的士绅,方枝儿更是有些舌头打结。
不过她很快就恢复过来,因为她要争取的并不是这群士绅商贾,而是那群手里握着兵刃的壮丁佐领!
“其实我不说是因为城内有文官集团,才不出城联络暗线,提醒太子多加小心。”方枝儿站起身,环顾四周,“否则来日太子入城,被文官集团伏杀该如何?”
宗灏刚要开口就被打断。
“厂督的意思是,太子快要到了?”一名壮丁惊喜问道。
“当然!”方枝儿信誓旦旦,“否则我出城联络他,提醒他小心做什么?”
“方厂督出言,我本以为必有高论,没想竟是如此离谱之论。”宗灏慢悠悠开口,“若城中真有刺客,何不早早开城,让福王扬州,太子自败。”
“我知文官集团,扬州哪有太子重要?”
宗灏气笑了。
他本以为只是太子癫,没想到这妖女比太子更癫。
“来人,厂督允了,行刑!”说罢他朝后使了个眼色,谢三宾在人群中阖着眼,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下五丁登时哄然鼓噪。
“谁敢!”郑禧此刻却是拍案而起。
上三数十也看出不对,抢上半步,场中一时寂静如死。
宗灏色厉内荏地叫喊起来:“郑都统何意为?上三要与我下五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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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来火并一说,只是捉拿文官集团。”郑禧冷笑道,“下五你们何干,将他们拉进来做甚?”
宗灏身后的一名商贾打扮的人高喊道:“诸君不要相信,定是太子战败了,此三人狗急跳墙。”
方枝儿连忙呼喊道:“诸君信我,此几人皆是文官集团,只为开门献降。”
这群壮丁民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方说太子败了,所以方枝儿想要逃跑。
一方说太子胜了,但城里有人要暗害太子。
方枝儿捏住郑禧的手腕,朝她睁大了眼睛,难道真要火并?
不怕城外刘良佐趁机攻城吗?
正僵持间,隐隐约约的,众人好像听到了一阵潮水般的脚步声。
很快,随着甲叶相击声越来越清晰,一队队红衣兵卒出现在众人视野。
“刘良佐打进来了?”方枝儿大惊失色。
郑禧望着她,只是一笑:“姐姐,那刘良佐哪有这等整一的红衣?”
郑禧一语惊醒梦中人,不仅仅是方枝儿,就连那些士绅都瞪大了眼睛,朝这群红衣兵卒看去。
他们虽然疲惫,但精神抖擞,衣服上还有未洗干净的血迹。
更别提这红色罩甲,乃是淮安三营特有的服饰。
“不瞒姐姐,今日早晨马兵回报说刘良佐退往仪真,只留了少量人马吸引太子注意,这些人只不过是前军。”
“……为何不与我说?”
“这不是来不及嘛。”郑禧拉着方枝儿的胳膊撒娇道,“再说了,姐姐刚刚就好像太子附体一般呢?”
哎哟我!
你夸人给我夸好了啊!
方枝儿强行绷出一个笑容:“哈哈……哈哈……哈!”
方枝儿与郑禧是喜剧,对于宗灏却是天大的悲剧了。
他两腿一软,跌坐在了地上,只是直愣愣望着这些凶狠的三营兵。
躲在人群中的谢三宾看看宗灏,再看看方枝儿,忍不住猛掐了一下大腿。
娘的,又中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