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抓著雪莉的安全带,手臂上的肌肉已经绷得开始发颤了。
固定带另一端只剩下了半片金属扣,还卡在变形的舱壁里。每次直升机向右倾斜,裂口便往外撕开一点,冷风和碎雪从机身破口灌进来,吹得终端屏幕不断闪烁。
五千万美元的协议还停在最后一页。
雪莉半个身体悬在座椅外侧,左肩刚刚撞过墙,根本使不上力。她用右手抓住杰克手腕,另一只脚勾住座椅支架。
机舱外,乌斯塔纳克,还在沿著钢索往上爬。
它受损的机械臂每动一下,齿轮里都会迸出火花。皮尔斯打穿的外壳还没有合上,几根液压管此刻仍垂在外面,隨著风来回甩动。
“先把我拉回去!”雪莉喊。
“我正这么做!”杰克喊道。
杰克把终端夹进腋下,脚蹬住座椅底座,猛地向后一拽。
金属扣彻底断开。
雪莉被甩进机舱,两个人撞成一团。她后背压到地板上的弹壳,疼得倒吸一口冷气,仍先摸向胸前內袋。
硬壳盒还在。
她掀开盒盖。
其中一支採血管已经裂了,血液些许渗进防震棉,只剩另一支完整。
“你还有心思看那个”杰克把终端扔回她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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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五千万的凭证也在里面呢。”雪莉回復道,齜牙咧嘴了一下。
“那確实比你重要一点。”
驾驶舱里,飞行员正在拼命压操纵杆。
“后舱把那根钢索弄断!它在拖住尾翼!”
直升机几乎横著掠过山坡。右侧旋翼离岩壁不到十米,颳起的积雪拍在玻璃上,驾驶舱瞬间白了一片。
雪莉撑著舱壁站起来,左肩刚抬高,疼痛便顺著锁骨钻进脖子。
她只能换成右手持枪。
“给我。”杰克伸手。
“你还剩多少子弹”
杰克抽出来,检查了一眼弹匣。
“六发。”
“別打钢索。专注打绞盘裂开的地方。”
“我看得见。”
“你刚才还把那个不匹配的弹匣扔给我。”
杰克瞥了她一眼,接过枪,半跪到机舱破口旁。
乌斯塔纳克距离他们只剩不到三米。
它抬起头,覆盖脸部的固定器在风里发出了低沉且令人不安的震动。受损机械爪重新张开,中央的注射针伸了出来。
杰克等它再次收紧钢索,连开三枪。
一发,打飞外壳边缘。
一发,击中齿轮。
最后一发,钻进液压管接口。
黑色液体喷溅出来,致使机械臂猛地卡住。绞盘停止转动,钢索却被彻底锁死,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把直升机尾部牢牢拽向后方。
飞行员暗暗骂了一句。
“它把索锁住了!我要贴山了,抓稳!”
他压低机头,让直升机冲向一片覆盖积雪的松林。
杰克立刻明白了。
“他想拿树刮掉那东西”
“没別的办法了。”雪莉说道。
树冠扫过机腹。
枝干接连撞上舱门,玻璃和树皮一起飞进来。乌斯塔纳克被松枝撞得向外盪开,单手仍扣著钢索。
下次撞击更重了。
它的身体直接砸进一棵粗大的松树,钢索在树干上绕了半圈。
直升机继续向前。
锁死的绞盘、树干和尾翼同时承受拉力。
机尾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巨响。
钢索还是没有断开。
但是尾部先被扯歪了。
驾驶舱的警示灯全部亮起,直升机开始不断失控旋转。飞行员拼命拉高机头,试图把坠落方向从岩壁改到前方雪坡。
“低头!”
雪莉刚扑向座椅,右侧机身便撞上松树。整排座椅被挤得向內折起,一截断裂的支撑杆穿过座椅靠背,刺进了她的右侧腹部。
疼痛没有立刻传上来。
她只觉得,身体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下一秒,温热的血沿腰侧涌进衣服。
杰克被甩到机舱另一边,额头撞在舱顶,眼前黑了一瞬。他抓住雪莉的外套,却连同一整块地板一起从断开的机舱里跌了出去。
雪坡迎面撞上来。
残骸翻滚了三圈,半埋进雪里。
旋翼断裂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接著是震耳欲聋的爆炸。火光隔著树林闪了一下,很快被风雪吞掉。
杰克从雪里爬出来,右臂垂在身侧。
他试著活动了一下手指,只动了两根。然后强行把自己胳膊脱臼的部分凹了回去。
“真不错啊。”
他扭了扭胳膊,回头寻找雪莉。
半截机舱还在向坡下滑,只手正试图够地上的手枪。
杰克踩著积雪追上去,抓住残骸外沿。
“別拿枪了!”
“
“我看见了!”
他用还能发力的左手努力扣住一棵小树,右脚卡进残骸缝隙。机舱又往下滑了半米,树根从雪层里被慢慢扯出来。
雪莉看见了从驾驶舱方向渗过来的燃油。
火已经烧到残骸另一端。
“支架穿过腹部,不能直接拔。”她咬著牙说,“先把周围衣服给压住。”
“你还有多少要求”杰克没好气地问到。
“拔歪了会把伤口撕大。”
“它现在已经够大了。”
杰克撕开医疗包。里面的止痛针已经冻裂,只剩绷带和一包止血纱。他把纱布叠起来压在支架两侧,又用绷带绕过雪莉腰部。
右手不听使唤,打结时连续滑开两次。
火苗已经舔到座椅下方。
雪莉伸手帮他按住绷带。
“拔吧。”
杰克握住支撑杆。
“数三下”
“別浪费时间了。”雪莉这下感觉到疼了。
他向外猛地一拔。
雪莉整个人向前弓起,血一下子透过纱布。杰克扔掉支架,托住她的后背,把人从残骸里拖出来。
两人一下子滚进旁边的雪沟。
几秒后,残骸滑下陡坡,撞在岩石上燃烧起来。
杰克跪在雪莉身边,按住她腹部。
“別睡。”
“我没睡。”
“你脸色像死人一样。”
“你讲话也没好到哪去。”
他的手掌很快被血浸透。
可流血速度开始变慢了。
杰克低头看去。
雪莉腹部撕开的伤口,正在缓慢收缩。断裂的肌肉开始一层层贴回去,皮肤边缘缓慢合拢,最后只剩一道沾满血的深红裂痕。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雪莉额头全是冷汗,身体却烫得惊人。伤口闭合后,她开始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碰在一起。
杰克的手还压在她腰上。
“你也是从实验室出来的”
雪莉把他的手推开,先检查胸前的硬壳盒。
完整的那支还在。
“十四年前,也有人对我说,我的血能救很多人。”
“后来呢”
雪莉撑著雪地坐起来。她的右腹已经不再出血,里面仍像被火烧过一样抽痛。
“后来他们研究了很久。”
杰克盯著她看了一会儿。
“你准备把我交给他们”
“我的任务,是把你带回去。”雪莉並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回答得真好。”
“我没法保证他们每个人都遵守协议。”雪莉把染血的绷带扯紧,“但那份协议是我签的。我会让他们认。”
杰克捡起掉在雪里的手枪。
弹匣里还剩三发。
“听上去还是不值五千万。”
“你可以活著回去以后再涨价。”
雪莉起身时腿软了一下。
杰克伸手扶住她,等她站稳便鬆开了。
“走吧,雪莉。”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雪莉没提这个,弯腰从雪里找出那台碎屏终端。
屏幕裂成了蛛网,地图还能打开。信號模块已经损坏,右上角只剩一个不停闪烁的红叉。
他们又从残骸边找到一只应急信標。
信標主体被撞烂了,电池还能拆下来。杰克用短刀撬开外壳,雪莉则翻出一把信號枪。
两发。
除此之外,只剩半卷绷带、一支空採血管和那支完整血样。
飞行员没有从燃烧的驾驶舱里出来。
雪莉站在坡上看了几秒,將他的识別牌从散落的座椅旁捡起来,塞进外套內袋。
杰克没有催她。
远处雪地上,一道钢索拖痕从树林深处延伸出去。
尽头没有尸体。
“它还活著。”雪莉说。
“我已经开始想念那栋家具商场了。”
终端地图上標著三个可以联络外界的地点。
西侧是公路哨站,北面有一座猎人木屋,东南方向则是一处山区通讯站。
雪莉指向西侧。
“先走公路吧。”
杰克蹲下看了看雪面。
公路方向没有动物脚印,靠近林线的位置却有几道间距完全相同的金属压痕。
“有人先去了。”
“也可能是救援队。”
“救援队会把机械爪拖进树林”
雪莉把地图转向北面。
两人走了不到二十分钟,便在一处山沟前停下。
原本连接两侧的窄雪桥已经断了,断口很新,下方还能看见机械爪抓过岩壁留下的沟痕。
山脊另一头,乌斯塔纳克站在风雪里。
它没有靠近。
机械臂垂在身侧,受损关节每隔几秒抽动一次。它看著两人,隨后转身消失在岩壁后。
杰克把手枪收回腰间。
“它在替我们强行选路。”
雪莉低头看地图。
西面有人提前经过,北面被毁,东南方向只剩那座通讯站。
“那就看看它想把我们送去哪。”
他们沿山腰向东南移动。
气温越来越低。雪莉再生后的热量退得很快,手脚开始不断发冷,腹部伤口每走一步都会抽紧。杰克的右臂肿了起来,他把手枪换到左手,装作没发现雪莉几次扶住岩壁。
一声沉闷爆响从高处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