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送蕾欧娜她们的列车还没完全停稳,隧道两侧的铁板就同时彻底翻了起来。
手摇探照灯从四个方向明晃晃地照进车厢,十几支老式步枪架在射击孔后。更高的位置还有两把改造弩,箭头缠著铜丝,正对蕾欧娜颈后那截没有完全长成的黑金王冠。
“车里的人,把手离开武器,速速投降。”
威斯克女士先把双手举过肩,报出一串由数字、敲击次数和旧地名组成的口令。这是她和零號阵线的暗號。
隧道里有人回了三下铁管。
但枪口也没放下。
一名反抗军盯著机械记录带,声音都变了。
“五个生命信號,两个王冠核心,六个神经源。”
探照灯全部移向蕾欧娜。
她还坐在车厢地板上,一只手压著艾达腹侧的伤,另一只手仍接在列车供能线上。即使黑丝封住了大部分出血,艾达的衣服还是湿了大片。
“第一王座。”
不知道是谁先惶恐地喊了一句。
一声枪响擦过车门,弹头一下子打进蕾欧娜身后的铁皮。
艾达抬起那把已经没有子弹的手枪,挡在她和射击孔之间。
“再开一枪试试。”
“你的枪没子弹。”墙后的人说。
“你可以和我赌一把。”即使状態还不是很好,但是艾达还是义无反顾守护在蕾欧娜面前。
威斯克女士转头:“都別添乱。口令对了,说明我还有说话的资格。”
“你消失了足足八个月!威斯克,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那就当我回来得不够及时吧。”威斯克女士倒是不太在意这件事。
隧道尽头传来机械门转动声。一个戴防毒面罩的人已经走近,用长杆挑著铜丝黑布,要往蕾欧娜的头上套。
艾达一把扣住长杆。
数把枪跟著压低,做出威胁姿態。
蕾欧娜能听见墙后每个人的心跳。左侧六人,右侧九人,列车顶上还有两个。她甚至知道,谁的食指已经基本要按下扳机。
只要一句“放下”就好了。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跟她说。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颈后的第二次心跳便跟著继续加快。
艾达回头看她,看见了她的表情就知道她想干啥了。
“別。”
她没问蕾欧娜想做什么。
蕾欧娜彻底鬆开了列车线路,车厢灯立刻暗了半截。
“套吧。”她做出了一个释然的决定。
黑布落下,铜丝贴住颈后的王冠。当她的视野被遮住后,四周的黑冠信號也变弱了许多,旧伤和刚才战斗留下的疼一起又回到身体里。
她觉得自己回到原本的世界,一定要找瑞贝卡好好看看身体的伤。
列车外的人开始依次叫她们下车。
艾达第一个被带出去。她的右臂都抬不稳,腹侧的伤口也不能大幅牵扯,两名反抗军仍坚持让她双手抱头。她没照做,只用左手压著伤。
克莱尔和索尼婭隨后下车。
最后才轮到蕾欧娜。
她的双腕被套进一副纯机械束缚器。锁扣收得太紧,边缘直接压进皮肤压的生疼。有人又把绝缘罩扣到她颈后,確认王冠没有露在外面,才允许她跨过车门。
隧道里摆著一条黄色隔离线。
其他四人站在线內。
蕾欧娜被单独留在线外。
一条黑背猎犬从检查区跑过来,靠近她两步后突然伏低身体,喉咙里发出呜咽声。训犬员马上把狗牵走,蹲下检查它前爪的旧伤,还从腰包里拿了块肉乾。
蕾欧娜站了快五分钟,没一个人问她需不需要处理伤口。
负责检测的年轻人把一杯显色液放在地上,用铜针挑开她手背,取了一滴血。
液体先变红,很快又浮出黑金色的细丝。
周围响起拉枪栓的声音,个个又要准备第一时间射杀蕾欧娜。
“狗至少知道自己是什么。”年轻人低声说。
旁边的老兵看著蕾欧娜的脸,脸颊抽动了一下。
“狗也绝对不会,让一座城的人跪下。”
隧道里的灯,瞬间暗了一瞬。
所有人都抬头,眼神很紧张。
蕾欧娜也抬头。她根本没碰电路,可她清楚感觉到,那一排灯刚才跟著自己的情绪抖了一下。
艾达往她面前站了半步。
“她没碰你们的设备。”
“那灯为什么灭”
“线路老得能当你祖父了。”
年轻人冷笑,神情很不在乎:“你就这么护著她”
“对。”
这个回答让周围的枪口又靠近了两个人一点。
检查开始继续。铜针反射、磁粉、机械频率计,所有东西都不联网,也非常非常繁琐。克莱尔手背的白巢纹路被单独记录;索尼婭的结果最奇怪,纸带上只有两行字。
【材料来源:第一王座。】
【人格档案:不存在。】
索尼婭盯著那张纸,自己把纸带撕了下来,折好然后塞进口袋。
威斯克女士则被搜走了所有金属器具,只保留衣服和一支空笔。
轮到喝水时,训犬员先给狗换了一盆乾净水。
蕾欧娜开口要了一口。
年轻人把水壶放在隔离线外两步的位置,摆明了,绝对不想配合蕾欧娜她们。
“自己拿。”
她抬了抬被锁在一起的双手。
对方眼睛瞟了一眼,也没动。
艾达走过去,把水壶捡回来。她腹侧刚止住的血又从绷带边缘渗了出来,步子仍然很稳。不知道为什么,来到了这个世界,她的自愈能力受到了很大限制,也就有很微弱的自愈能力了。
“她有手。”年轻人说。
艾达把机械锁举给他看。
“你锁的。”
她把壶口送到蕾欧娜嘴边。蕾欧娜喝得很慢,金属壶口仍被牙齿压出了一个浅坑。
这个壶材质很一般。
艾达看见后,直接把水拿开。
“够了。”
“我还渴。”
“我知道。”但是艾达仍然拿走了。
这时,阵地深处的机械门终於打开。
出来的那个黑色肤色女人,穿著修补过很多次的战术背心,左肩还留著旧bsaa徽记被刮掉后的针脚。她腰间掛的不是电子终端,而是纸质密码本和一块机械计时器。
是这个世界的谢娃。
她先看威斯克女士。
“你出去一趟,就带了个王座回来。”语气里很是埋怨,
威斯克女士回答:“严格来说,是王座让我带她回来。”
周围瞬间有人骂了一句。这更危险了。
谢娃抬起手,眾人的枪口才重新稳住。
“进来谈。她得留外面。”
艾达没动。
“我也留。”
“你在流血。”谢娃语气变得严厉了一些。
“我知道。”
“里面有医生。”谢娃明確,只有蕾欧娜是最危险的,她需要被留在外面,其他人尚可。
“她在外面,我就在。”
谢娃顺著艾达的视线看向蕾欧娜,停了两秒。
“那你自己选吧。”
最后只有威斯克女士、克莱尔和索尼婭被允许走近第一道机械门。艾达仍站在黄色线边,靠著一根水泥柱给自己重新压伤。
蕾欧娜隔著黑布,依然能听见更深处的声音。
有人认出了她的脸。
有人在问,炸掉这段隧道需要多少炸药。
还有个女人说,她女儿十一岁,被送进白巢之后虽然还记得她,却不肯再叫她母亲。
每一句看似都不是冲她来的。
但,每一句又都是冲她来的。
蕾欧娜开始在脑中计算,最近的那把枪先从谁手里夺,左侧射击孔要怎么封住,如何让墙后的九个人同时失去行动能力,又不伤到艾达。
她算得越来越快。
艾达忽然把手伸过隔离线,碰了一下她被锁住的手腕。
“別听。”
“他们在算炸药呢。”
“我也听见了。”
“有人提议把这一整段隧道封死。”
“那就让他们提吧。”艾达让蕾欧娜不要太在意这些。
蕾欧娜转过脸,黑布擦过艾达手背。
“你可以进去处理伤的。”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对艾达的关心。
“然后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听他们投票决定怎么杀你吗”
“我听得见。”
“所以,我才不走。”艾达永远选择坚定的跟蕾欧娜站在一起。
机械门后,似乎爭吵了很久。
半小时后,蕾欧娜被人带了进去。
不是核心区,只是两道门之间的审查室。墙上没有电线,桌椅全部钉在地面上。谢娃就坐在对面,克莱尔把从庄园带出的纸质档案铺开,威斯克女士则站在门边,两名反抗军用枪盯著她免得她做出什么坏事。
索尼婭的检测纸带摆在最上面。
谢娃翻过伊甸记录、五位女皇的共同授权,又看了脱冠协议的结构图。
“这些可以偽造。”
“当然。”威斯克女士说,“所以你还可以看她们的血,看索尼婭那根本不存在的档案,再看克莱尔正在维持的白巢节点。”
克莱尔手背的红纹正在缓慢跳动。
谢娃把档案合上,看向蕾欧娜。
“大厅里的臣民,是你杀的”
“是。”
“动手前,你確认过他们是什么吗”谢娃的语气渐渐加重。
“没有。”
“为什么”
蕾欧娜可以说很多。
那些人围了上来。她不知道他们是真人。是黑冠蕾欧娜故意把他们放进记忆。她们赶时间,艾达也没有子弹。
最后只剩一句。
“我当时觉得没必要。”
审查室外有人猛地撞了一下门。
谢娃盯著她:“那你和她,究竟,差在哪儿”
颈后的王冠在绝缘罩里顶了一下,几盏手摇灯同时变暗。
门外枪栓齐响,纷纷上膛。
艾达站到蕾欧娜身侧,那把空枪仍握在左手里。
蕾欧娜盯著谢娃。
“我正在找我们的差距。”
这句话確实比较一般,谢娃当然也没有因这句话放下戒心。
“找到以前,离我的人远一点。”她一脸嫌弃。
她起身走到门边,跟外面的人交换了几张写满意见的纸。有人要求处决,有人要求驱逐,纸角甚至沾著血,显然爭论时已经动过手了。这帮反抗军也不算啥善男信女。
谢娃最后把纸全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