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未眠。
沈怀璧站在街口,望著车水马龙,头一次觉得盛州城如此陌生。
周围人声鼎沸,卖货郎的吆喝,孩童的追闹,车轮压过青石板的咕嚕声,全都像隔著一层水幕,听不真切。
他在钱府门前被钱大公子当眾驱逐,斥骂之声至今犹在耳畔迴荡。
纵使他再三提醒,恩师之死疑点重重、未必是病故,钱大公子依旧半点听不进去,只认定他是借查案之名,辱师博名、败坏师门。
后来他去瞭望江楼,希望找一些书院外的帮手。
那是盛州举子们最常聚会的地方。往日里,只要他一到,立刻便有人围上来,一口一个“沈解元”,拱手作揖,热情无比。
可今日,他刚踏上二楼,楼上原本热闹的谈笑声,骤然一静。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投过来,复杂难明。有惊愕,有躲闪,有怜悯,甚至还有一丝戒备。
“沈、沈兄……”一个平日与他交好的举子站起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拱了拱手,“你……怎么来了”
沈怀璧环视一圈。
昔日称兄道弟的同窗,此刻有的低头喝茶,有的扭头看窗外风景。
就是没有一个敢迎上他的目光。
“诸位……”
他话还没说出口,方才那人便连忙打断他:
“沈兄,今日天气不错,我们正约著去城外踏青,这就要走了。”
说著,他冲其他人使了个眼色。
眾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嘴里念叨著“对对对,时辰不早”、“再不走就晚”,一边拱手,一边匆匆往楼下走。
不过眨眼功夫,满满一堂的举子,走得乾乾净净。
沈怀璧站在原地,看著满桌狼藉的杯盘,只觉得彻骨的冰凉。
在所有人眼里,他是一个为了攀附权贵,连恩师棺槨都想撬开的疯子。
他走出望江楼,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著。
身后似乎总有若有若无的视线,像芒刺一样扎在背上。
他回头去看,人群熙攘,並无异常。
可那种被窥伺的感觉,却如跗骨之蛆,挥之不去。
就在他心灰意冷之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街角匆匆赶来,拦住了他。
“怀璧!”
来人是明德书院的一位老教习,姓张,平日里与世无爭,专教蒙童开笔。
“张先生。”沈怀璧拱手行礼,声音沙哑。
张教习拉著他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一脸焦急。
“怀璧,你怎能如此糊涂!钱家的事,你也敢去碰”
沈怀璧苦笑一声:“先生,此事另有隱情……”
“我不管什么隱情!”
张教习打断他,从怀里掏出一封没有落款的信,塞进他手里,
“你赶紧看看这个!”
沈怀璧一怔,展开信纸。
信上字跡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沈解元为师奔走,义薄云天,然盛州水深,群狼环伺,独木难支。若信得过,三日后申时,城外十里亭一会,或有转机。南宫。”
南宫!
沈怀璧的心猛地一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信……”
“一个时辰前,有人悄悄放在书院门房的。”
张教习急道,“怀璧,这南宫是谁莫不是靖安城那位南宫珏”
沈怀璧捏著信纸,手在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