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岁生日过后,姬如雪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先是咳嗽,偶尔咳几声,自己不在意。后来咳得厉害了,整夜整夜睡不著,她不吭声,怕吵醒周承。但周承早就醒了,假装睡著,听著她在黑暗里压抑的咳嗽声。
药是太医开的方子,苦。姬如雪端起来皱著眉喝了,苦得皱眉头。后来不肯喝了,说喝了一辈子药,喝够了。
周承就往药里放糖。放一颗,她喝一口,还是苦。放两颗,再喝一口,还有苦味。放三颗,甜味盖过了苦味,她一口气喝完了。
“你小时候餵我喝药也放糖。”她放下碗,笑了,“那时候你手抖,糖放多了,甜得发齁。”
“后来不是放得刚好”
“后来你就不餵了。让我自己喝。”
“因为你长大了。”
“八十岁了,还长大。”她笑了一下,笑著笑著又咳嗽起来。
从那天起,周承日夜守在床边。陆林轩要替他,他不肯。石瑶要替他,他也不肯。他就坐在床边那把椅子上,晚上也不走。
姬如雪说:“你去床上睡。”
“就在这儿睡。”
“椅子硬。”
“睡得著。”
她不说话了。
周承亲自餵她吃饭。粥、麵条、蒸蛋,软的,好消化的。她吃得越来越少,一碗粥喝几口就摇头。他不勉强,过一会儿再餵。一碗粥餵凉了,热一次,再凉了,再热一次。
陆林轩和石瑶轮流来帮忙。陆林轩端来燕窝粥,姬如雪喝了两口,摇头。陆林轩没有劝,端著碗退到一边,眼泪无声地流。石瑶坐在床边,握著姬如雪的手,一句话都没有说。姬如雪反握著她的手,拍了拍手背。
“你们替我把星云照顾好。”
陆林轩哭著点头。石瑶別过脸去,没有让她看见自己哭。
孩子们从各地赶来。
太子跪在床前,额头磕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姬如雪靠在枕头上,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別哭。你是皇帝,不能哭。”
太子抬起头,满脸泪痕。“母后——”
“听话。”
她用袖子替他擦了擦脸。太子的眼泪擦不完,擦了又流,流了她一手。她笑了笑,没有再说。
大公主从封地赶回来,跪在床尾,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二皇子、三公主,一个接一个,跪了一地。姬如雪一个一个看过去,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一下。
“都长大了。”她说,“长大了就好。”
孩子们走后,寢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天灰濛濛的,分不清是早晨还是傍晚。
姬如雪靠在枕头上,闭著眼睛。周承以为她睡著了,轻轻把被子往上拉。她忽然开口。
“星云。”
“在。”
“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活著。”
“没有你,活著没意思。等我。”
她睁开眼睛,看著他。看了很久,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你总是这样。”
“哪样”
“不让別人替你做决定。”
他没有接话。握著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她的手很瘦,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皮肤薄得像纸。他把那只手贴在脸上,凉的。
“等春天来了,牡丹开了,你还要看。”
她笑了。“牡丹年年开。你不是我,不用年年看。”
“你不在,我看它做什么。”
她没有接话。闭上眼睛,嘴角还弯著。
那一夜,他没有合眼。坐在床边,握著她的手。她睡得很沉,没有咳嗽,没有翻身,呼吸很轻很慢。
天亮的时候,她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还在。”
“在。”
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摸了摸他的脸。手凉凉的,指尖在他颧骨上停了很久。
“星云。”
“嗯。”
“这辈子,值了。”
他没有接话,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盖好。她又闭上眼睛。这一次,呼吸更轻了。
陆林轩端粥进来,看见周承还坐在床边,椅子没挪过地方。她把粥放在桌上,轻声说:“师兄,你去躺一会儿。我守著。”
“不用。”
“你三天没睡了。”
“她也没睡。”
陆林轩没有再劝,退了出去。石瑶站在门口,手里端著药。两个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进去。
午后,姬如雪忽然清醒了。眼睛亮亮的,像年轻时一样。
“星云。我想喝你煮的汤。”
周承愣了一下,站起来,去厨房。他煮了一碗银耳汤,放了红枣、枸杞,放了很多糖。端回来的时候,姬如雪靠在枕头上等著。
他餵她喝。她喝了两口,摇头。
“太甜了。”
“你不是爱吃甜的”
“那是以前。现在不爱了。”
她把碗推开,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