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的大名是周志刚起的。老爷子从贵州寄信回来,信纸是工地上的废纸背面,字跡大而有力。
“秉昆,听说你生了个儿子,爸高兴。大名我想好了,叫周远行。远行天下,志在四方。小名你们自己起。”
周秉义和郝冬梅来的时候,周远正睡著。秉义站在炕边,看了好一会儿,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侄子的脸蛋。孩子没醒,皱了一下眉头又睡过去了。郝冬梅在旁边看著,小声说像秉昆。秉义说著急什么自己的孩子自己生,冬梅白了他一眼。
他抱起侄子,不知轻重,孩子被顛了一下,嘴一瘪要哭。他赶紧轻轻拍著背哄,嘴里哼著不知哪年学过的歌,调子跑了,孩子不哭了。
周蓉从北京寄来一套儿童读物,硬壳精装,彩色的,有图有字,附了一封信。信上写著:“秉昆,这套书给苗苗小时候买的,她看过了,留给咱侄子。告诉他姑姑在北京,好好学习,將来考北京的大学。字写得很赶,最后一笔拖长了,周承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跟存摺放一起。存摺摞了好几本,皮筋扎著,信纸折得方方正正,塞在旁边。
光明给外甥打了一副银手鐲。银不粗,花纹简单,是他用按摩攒下的钱买的,托人从城里带的银料,自己用手摸摸光滑,递到郑娟手里。
“姐,给外甥的。”
郑娟接过去,套在孩子手腕上,手鐲大了,孩子手太小,一晃就掉。她说先收著,等大点再戴。光明点头,伸手摸了摸孩子攥著的小拳头,拇指轻轻蹭了蹭手背。
周志刚起的名字周承给郑娟说了,她说远行好,男孩就得远行。他又说了小名的事,你想一个。郑娟想了想说叫铁蛋,好养活。周承愣了一下,说这名字接地气,换一个。她说那叫小树。周承说行,像树一样长。
过百天,光字片办了酒。王大姐端来一盆燉排骨,孙赶超提了两条鱼,於虹蒸了一锅馒头点上红点。春燕抱著一摞尿布进来说这是她攒的,纯棉的,洗了好几水,软和。郑娟接过来说谢谢春燕,春燕说別谢,留著给二胎用。
酒席摆在周家院里,光字片的人围了好几张桌。周承端著酒杯挨桌敬,喝了不少,脸红了,话没多。他本来话就不多。
郑娟抱著孩子在屋里,隔著窗户往外看。不知谁说了一句秉昆有后了,她听见了,低头看怀里的孩子,孩子正啃拳头,腮帮子鼓鼓的,口水流到她手背上。她没擦。
客人散了,春燕帮收拾碗筷。德宝喝了酒红著脸坐门槛上,被春燕拽起来让他去厨房帮忙。没帮上,碗摔了一个,春燕也没骂他。
光字片的月亮升起来,照在周家小院的石阶上。油灯还亮著,郑娟坐在炕边给孩子餵奶,孩子呛了一下,她赶紧抱起来拍背。孩子咳了两声不咳了。
周承洗完脚,脚还是凉的。靠在炕头,看著她们娘俩。
“秉昆哥,你看咱儿子像谁”
“像你。”
“像你。”
“都像。”
他伸手把孩子的脚趾头握住。脚趾头小得跟花生米似的,蜷在他掌心里。孩子蹬了一下腿,把脚从他手里抽出去,又蹬了一下。
郑娟笑了。
窗外,最后一盏灯灭了。光字片的狗不叫了,风也停了。周远在睡梦中打了个哈欠。他在这个世界的第一百天,就这样过去了。以后的路还长,他要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