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军大营演练次日,天还未亮透,戚继光便命人在校场北侧垒起一道丈余高的土墙,墙后密密麻麻立了上百个草扎人靶,间距三步一个,绵延数十丈。昨夜刚臣服的北军将官们还不知这位总兵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被令旗召至观礼台下。
戚继光换了一身利落的短褐常服,腰间悬着一枚铁制火铳,脚边摆着三尊样式迥异的火炮。他抬手,示意全军肃静。
"昨日车阵,诸位已见其形。今日,本官要让诸位看看——车营真正的筋骨,是什么。"
他弯腰,拎起一尊只有二三十斤重的小炮,单手托在掌中。这东西看着像个矮胖的铁葫芦,炮口不过茶碗粗细,通体乌黑,模样寒酸得紧。台下北军将佐窃窃私语——有人认出这是南方用的虎蹲炮,有人却嗤笑一声,摇头低语:"这么个小玩意儿,打在鞑靼铁甲上,怕是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戚继光仿佛没听见,将虎蹲炮稳稳架在地上,又从箱中取出一枚圆滚滚的铁弹,塞入炮口,捣实,装引线,一气呵成。然后他侧身,对身边的传令兵点点头。
"对准百步外那面土墙,放。"
引线嗤嗤燃烧。片刻,一声闷响,铁弹破膛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模糊的弧线,狠狠撞上土墙。轰隆一声,半尺厚的夯土墙被砸出一个脸盆大的凹坑,碎土四溅。
台下一片死寂。
戚继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硝烟,神色平静如常:"百步之内,此炮可洞穿两层铁甲。一炮出去,铁砂霰弹能覆盖三丈方圆,敌骑冲锋时一轮齐射,前锋百骑顷刻倒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更难得的,是这炮轻便,二人便可抬着翻山越岭。车营中每车配两尊虎蹲,可攻可守,比你们北军用的千斤大炮灵活十倍。"
北军偏将赵怀恩忍不住上前几步,盯着那凹坑半晌,回头问道:"总兵大人,这炮……能连发否?"
"不能。但若二十尊排成一线,分三列轮射,每列间隔三十步,便如鸟铳三段击一般,可持续火力不断。"戚继光答得干脆,转头命人抬上第二尊炮,"所以车营中,还须有佛郎机。"
这尊佛郎机比虎蹲炮大了数倍,炮身修长,后膛开着一个方孔,孔中插着一枚预制好的子铳。戚继光示意炮手演示——炮手将一枚子铳装入后膛,用铁楔固定,点燃引线发射;随即抽出打空的子铳,换入另一枚新子铳,前后不过呼吸之间。
"佛郎机射速极快,百二十步内弹道平直,专打敌骑密集冲锋。车阵中每三辆战车配一尊,不等敌骑冲到阵前,光这炮火便能削去他三成兵力。"
台下北军将佐的窃笑早已烟消云散。王彪肩伤未愈,用未受伤的那只手撑着观礼台栏杆,死死盯着那尊佛郎机子铳轮换的速度,额角青筋跳了跳。他忽然想起这些年鞑靼铁骑南下的情形——每次都是己方火炮笨重难移,敌军骑兵一冲便散,火炮反倒成了累赘。可眼前这打法……火炮跟着战车走,轻便、速射、可攻可守,仿佛把原先所有弊端全拧了过来。
但戚继光还没完。他命人抬上第三样东西,一根漆成红色的长铁管,比鸟铳粗了一圈,前面还装着一柄锋利的***刀。
"鸟铳。"戚继光举起那根铁管,声音陡然拔高,"南方抗倭,我靠此物杀敌无数。百步之内,铅弹可透两层铁甲;五十步内,弹丸入肉即炸,中者当场毙命。每车配三名鸟铳手,与虎蹲炮、佛郎机形成三重火力——远则炮轰,中则铳射,近则刺刀白刃,三波次下来,鞑靼铁骑便是铁打的身躯,也冲不破车阵半步。"
他亲自端起一杆鸟铳,对准远处草人。点燃火绳,瞄准,扳机扣动的瞬间枪声炸响,百步之外那草人胸口多出一个拳头大的窟窿,草屑漫天飞散。
"但鸟铳不比刀剑,装填要练,瞄准要练,击发要练。哪怕是百战老兵,不练足三千发,休想在战场上从容换弹。所以从今日起,蓟州全军每日晨操加练火器装填两次,每人每月至少打空五十发铅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