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铁柱一愣，低下头：“大帅……您怎知道？”
戚继光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因为不止你一人，蓟镇十万将士，有七成人家中困顿。朝廷发的那点饷银，经层层克扣，到你们手里能有几成？你们舍命守边，可家人却在挨饿，这仗打得……心里不踏实吧？”
一句话，戳中所有人心窝。几个老兵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
“所以，本帅要屯田。”戚继光声音低沉却坚定，“不是为了苦你们，是为了让你们的妻儿老小，能吃上一口饱饭！让北疆的风雪里，你们不是饿着肚子守城！本帅向你们保证：秋收之后，第一批粮食，先发给家中困难的将士！若这田种不出粮食，本帅这个总兵，便不当了！”
他伸出手，拉起王铁柱：“铁柱，你在浙东插秧也是一把好手，如今正好用上！本帅给你新差事：屯田督导，负责教兄弟们怎么种地。干好了，年底给你记一功！”
王铁柱怔怔看着戚继光，浑浊的泪水滚落：“大帅……您这是拿命在保咱们啊！我王铁柱，干了！”
消息传开，各营纷纷仿效。七月的蓟镇，田垄间粟麦青青，长势喜人。但更大的考验随之而来——蒙古鞑靼的探马，出现在屯区外围。
“大帅，朵颜部一支轻骑在二十里外游荡，怕是冲着咱们的庄稼来的！”斥候飞马来报。
戚继光眼中寒光一闪：“来得好！本帅正愁没人帮忙施肥！”
他当即下令：屯田士卒持农具伪装，诱敌深入；车营携虎蹲炮、火铳，埋伏在田垄两侧高粱地中。
三日后，百余鞑靼骑兵果然突入屯区，试图践踏庄稼、劫掠粮草。当他们策马冲入田垄间，却发现脚下田埂泥泞湿滑，战马纷纷失蹄。两侧高粱地中，火铳齐射，车前炮轰鸣，埋伏的戚家军步卒持狼筅、长枪从田埂下翻出，杀声震天！
一战歼敌七十余，俘虏二十余人。戚继光押着俘虏，让他们亲手修复被踏坏的田垄，还在田边竖起大旗：“凡入我屯田区者，皆为肥田之料！”
消息传遍蓟镇，鞑靼骑兵再不敢轻易靠近屯区。而各营士卒看到亲手栽种的庄稼在战火中完好，愈发珍惜，日夜轮班守护，精心浇灌。
九月，秋收。
遵化屯区金黄一片，粟穗沉甸甸垂下。戚继光站在田埂上，看着士卒们挥镰收割，粗犷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大帅！”俞大猷大步走来，手里攥着一把谷穗，“过秤了！每亩收成足足二百四十斤！整个蓟镇屯区，合计收粮三十五万石！”
三十五万石！这数字让在场所有将领倒吸一口冷气。意味着蓟镇军粮自给率达到了六成，朝廷漕运压力大减，将士们碗里的粥，终于能稠了！
戚继光接过谷穗，在掌心捻开，金色的谷粒滚落：“传令下去：三成归各营将士，先发家中困难者！另立屯田奖励条例，种田能手，赏银升职，与杀敌之功同论！”
当晚，整个遵化屯区篝火通明，士卒们杀猪宰羊，庆贺丰收。王铁柱端着碗酒，走到戚继光面前，扑通跪下：“大帅！兄弟们懂了！这田，就是咱们的命根子！有粮在，咱心里就有底，刀就握得稳！”
戚继光扶起他，接过酒碗，一饮而尽，环视着篝火映照下无数张黝黑却充满希望的面孔，朗声道：“将士们！今日我们种下的是粟麦，明日鞑靼来犯，我们守的是长城，但让我们站在这长城上、有力气挥刀杀敌的，是你们手中的每一把粮食！记住：屯田戍边，不是苦差，是咱们立命的根基！只要蓟镇的土地年年丰收，大明的北疆，便固若金汤！”
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直冲云霄。
夜深，戚继光独坐帐中，案上铺开一张白纸，提笔写下：蓟镇屯田，首年告捷。自给六成，军心大定。待来年扩种，当可达八成之数。自此，戍边将士不忧饥馁，可全力御敌。
他搁下笔，抬头望向窗外。夜色下，远处屯田的谷垛像一座座小山，守夜的士卒扛着火铳来回巡逻，篝火点点。
“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他轻声念道，随即又笑了笑，补了一句，“也得让将士们，吃饱了饭再平这海波。”
（第174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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