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世杰的人头在蓟州城门上挂了第七日,京城来的弹劾奏章便如雪片般飞入蓟州总兵府。第一封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刘景上疏,弹劾戚继光"擅杀朝廷命官,跋扈专权,目无纲纪"。第二封来得更快,署名刑部右侍郎周文彬,罪名更重——"拥兵自重,诛锄异己,意图不轨"。
两封奏章几乎同时送到蓟州。送信的驿卒满头大汗,把明黄封皮的文书交到王如龙手中时,声音都在抖:"王将军……京城来的八百里加急,一口气来了两份。"
王如龙看着那两封文书上的朱红官印,后背一层冷汗。他快步走进总兵府议事厅,戚继光正俯身在沙盘前标画喜峰口以北的地形。
"大人,朝中有人动手了。"
戚继光头也不抬,手中朱笔稳稳点下一处山谷:"刘景和周文彬,对吧?"
王如龙一怔:"大人您已经知道了?"
"赵世杰临死前喊出'严阁老的人',我就知道后面还有戏。"戚继光搁下朱笔,直起身来,目光平静如水,"刘景是严嵩门生徐阶都没清算干净的旧部,周文彬更是赵世杰的同年。他们这是借赵世杰之死,给朝廷上眼药,说我戚继光在蓟州成了割据一方的军阀。"
"那……大人准备如何应对?"
戚继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案前,从那两封弹劾奏章旁边拿起另一封书信,递给王如龙。信封上的字迹端方遒劲,落款是兵部尚书杨博。
王如龙展开书信,越看眼睛越亮。杨博在信中写道,朝中已有人串联上疏弹劾蓟州总兵,但内阁首辅张居正已明确表态——蓟州边关安危重于朝堂党争,赵世杰通敌证据确凿,戚继光依军法处置并无不当。杨博特意派了亲信快马送信,提醒戚继光提前备好应对之策。
"杨尚书提醒得及时。"戚继光从案下抽出一个黑漆木匣,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封文书,"赵世杰在蓟州这些年经手的每一笔军粮调拨、每一次兵员调动,还有他汇往京城的银票存根——胡守仁连夜抄录了三日,全都在这了。"
王如龙翻开最上面一封,是蓟州粮仓的支取记录。赵世杰过去三年先后从军粮中挪走稻谷一万三千石,其中七千石以"损耗"名义报销,另外六千石的去向——字条上画了个圈,旁边批注一行小字:"与土默特部往来私商,借道喜峰口。"
"私通外敌、侵吞军粮、买通关节。"戚继光冷冷道,"三桩铁证摆出来,我倒要看看刘景和周文彬拿什么在朝堂上攀咬。"
又过三日,朝廷果然派了钦差前来蓟州"查勘军务"。为首的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陈三畏,此人素以刚正闻名,与严党并无往来,张居正点他前来,显然是存了护住戚继光的心思。但随行的还有一人——刑部主事郑启,正是周文彬门下。
陈三畏到蓟州当日,戚继光便大开中门迎接,礼数周全,不卑不亢。陈三畏寒暄过后便直入主题:"戚总兵,赵世杰一案,朝中争议颇大。本官奉旨查勘,还望总兵大人据实以告。"
戚继光将黑漆木匣双手奉上:"陈大人,赵世杰通敌叛国的全部证据在此。除此之外,末将还修了一封回京的奏疏,恳请陈大人一并带回,呈送御览。"
陈三畏接过木匣,一页页翻看,面色逐渐凝重。等到看见赵世杰与土默特部往来的密函抄本时,他猛地抬头:"这些信函,是赵世杰亲笔?"
"末将已请蓟州城三位老书吏比对笔迹,一致确认与赵世杰平日公文相符。陈大人若不信,可带书吏当场勘验。"
陈三畏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一直站在旁边的郑启忽然冷笑一声:"戚总兵倒是准备得周全。只是不知赵世杰的供词何在?人已死了,这通敌的罪名,全凭几张纸便定了案?"
议事厅里的气氛骤然绷紧。王如龙攥紧了拳,胡守仁的手已按上刀柄。戚继光却笑了,笑容很淡,眼底却有寒光一闪:"郑主事说得有理,人死了确实不能开口。那末将问郑主事一句——赵世杰通敌的证据链上,每一封密函都指向他私开喜峰口便道与鞑靼贸易,而他运出去的货物,是从蓟州粮仓里挪出来的军粮。郑主事觉得,一个守备参将,能独自从粮仓中调走一万三千石军粮而不惊动任何人?"
郑启面色微变。戚继光不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道:"赵世杰背后必然有人接应。末将查了这三年的军粮账册,每一笔调拨都需要三道签押——赵世杰自己、蓟州粮仓仓大使、还有……"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郑启,"还有户部在蓟州的监粮官。"
郑启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户部蓟州监粮官孙茂才,正是周文彬的妻弟。这个关节戚继光点到即止,话锋一转,朝陈三畏拱手道:"陈大人,末将斗胆说一句——赵世杰该斩,末将斩得理直气壮。若有人想借一条通敌的狗来咬戍边的将,末将便只能把这根藤上的瓜一个个全挖出来,摆在御前让圣上看看清楚。"
陈三畏长出一口气,合上木匣:"戚总兵放心,本官回京之后,必当据实陈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