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纸的缝隙里透进来,像一层薄灰落在地面上。我睁开眼,背脊仍靠着床柱,一夜未动,四肢僵冷。屋内漆黑已退,炭盆里的余烬泛着暗红,药碗倒扣在案上,和昨夜一样,没有挪过位置。
我缓缓起身,指尖触到帷幔边缘,轻轻一拉,遮住矮柜上的玄色外袍。阳光照不到那里了。
走到窗前,我掀开帘子一道窄缝。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露水从檐角滴落的声音。巡卫换岗的脚步尚未响起,偏厅门紧闭,门外青砖地上还留着昨日参汤泼洒的痕迹,干涸成一片深褐色。
我知道她还会来。
果然,半个时辰后,那熟悉的藕荷色比甲又出现在院门口。还是那个丫鬟,捧着描金食盒,肩头微颤,脚步急促。她与守门小厮低语几句,小厮转身通报,片刻后婆子引路,绕过正院,直往偏厅去。
我站在窗后,不动。
她们走的是同一条路,连步调都一模一样。苏月柔今日换了身浅碧色褙子,发间簪了一支素银簪,耳坠是细碎的珍珠,模样比昨日更显温顺。她低头立于门前,袖手而立,由婆子代为叩门。
里面没有回应。
她等了片刻,抬手推门。
门开了。
她进去,门在身后合上。
我数着时间,一息,两息……屋内始终无声。风穿过廊下,吹起她的裙角,又落下去。
过了约莫半刻钟,门突然被撞开。
“滚出去!”
三个字劈下来,冷得像铁刃刮骨。
苏月柔踉跄着跌出,脚下一滑,几乎跪倒。两名侍卫立刻上前,一人拽住她手臂,另一人夺下她手中食盒,扔在地上。盖子摔开,一碗汤药泼在砖上,汁液蜿蜒如蛇。
“你们凭什么拦我?”她声音发抖,却仍仰着脸,“我只是听说王爷昨夜受寒,特来送一碗参汤,何罪之有?”
侍卫不答,只将她架起便走。
她挣扎,鞋跟磕在台阶上,一只绣鞋掉了。白袜踩在湿冷的青砖上,沾了泥。她想去够,却被拖得更远,发髻散乱,珠钗歪斜,鬓边一朵新鲜茉莉也垂了下来,沾了尘。
她经过我窗下那条长廊时,忽然扭头望来。
我未躲。
她看见了。
那一瞬,她眼中闪过一丝怨毒,随即转为凄厉哭喊:“我不是为自己!我是怕他身子受损,才冒昧前来,你们竟如此羞辱我?”
没人理她。
嘴被捂住,人被塞进马车。车帘落下,轮子转动,碾过石板路,渐行渐远。
我依旧站在窗后,没有移开视线。
屋里静下来。炭火重燃,饭食按时送来。一切如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可我知道,不一样了。
我转身走向桌边,取出藏在暗格里的誊抄名单,摊开在桌上。炭笔握在手中,笔尖悬停片刻,终究没有落下新的记号。我不是在等她失败,可她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提醒——外面的人仍在动,仍在算计,而我被困在这里,只能听着、看着、记着。
我把纸收好,放回暗格。
然后走到铜镜前。镜面斑驳,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眼下青痕未褪,唇色发白。我拧了块布巾,蘸冷水擦脸。水盆里浮着一层灰,像昨夜未燃尽的纸灰。
我想起她鬓边那朵茉莉。
那么鲜,那么嫩,像是特意挑了今早最清爽的一枝插上去的。她以为只要打扮得柔弱些,说话轻些,就能让他多看一眼?她以为他会在意一碗参汤、一句问候、一次“巧合”的相遇?
她不懂。
谁都懂不了。
我放下布巾,走到床边坐下。外袍还叠在矮柜上,未曾移动。我没有再去碰它。
日头升高了。
阳光穿过窗纸,在地上划出一道明亮的线,慢慢爬过我的鞋尖。我坐着不动,任它晒着脚背,直到暖意渗进皮肤。
远处传来马蹄声。
我抬头望向窗外。
谢临渊骑马回来,玄色披风沾着晨露,肩头微湿。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没有停留,径直走向偏厅。侍卫欲跟进去,被他抬手止住。门在他身后关上,屋内只剩他一人。
我看着那扇门,许久未动。
他知道她来过。
他也知道她是谁。
可他连问都不曾问一句,便将她逐出。不是因为她身份低微,不是因为她不合礼数,而是因为他根本不在乎她是哪一家的女儿,穿什么衣裳,戴什么花,送什么汤。
他在乎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我在乎的也不是。
我摸了摸腰间的银角匙,确认它还在。然后缓缓闭上眼。
外面传来一声钟响,是城西永宁寺的晨钟。小时候每逢初一,母亲都会带我去上香。她说,人心若正,自有神明庇佑。
可那年大火烧起来的时候,神明在哪里?
我睁开眼,看向门口。
门没锁。他知道我不可能逃。这里四面环院,外有巡卫,内无助力。就算我能冲出去,外面的世界也不会容我。
我是苏晚璃,是被世人认定即将联姻宸王却被中途作罢的嫡女,是府中人人避之不及的灾星。我没有名声,没有依靠,甚至连清白都随时可能被抹黑。
但我还有命。
只要命在,就能翻盘。
我站起身,走到桌边,将空药碗倒扣过来。碗底朝上,像一座小小的坟。
我不需要他施舍的温柔。
尤其不需要那种转瞬即逝、让人误以为还能回头的假象。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帐角。我伸手拉下帷幔,遮住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袍。阳光照不到那里了。
屋里暗了些。
我靠着床柱,闭上眼。身体还在发虚,但神志无比清楚。我知道自己不能再病。一旦倒下,就真的只能任人摆布。
外面的一切都在运转。
阴谋滋生,人心浮动,而我被困在这里,像一只被罩在笼中的鸟。但只要我还看得见、写得下、记得住,我就没有输。
我不知道谢临渊什么时候会再来。
也许明天,也许永远不会。也许下次见面,他带来的就是斩首令。
但我知道一件事——
当他昨夜俯身替我掖好衣角时,我差一点就想告诉他真相:我不是要害你的人,我是那个曾在雪夜里为你披过斗篷、在你被贬出京时偷偷塞过路引的苏晚璃。
可最终我没有开口。
因为我明白,就算我说了,他也不会信。
就像他不会信那枚玉佩不是我故意流出,不会信周三娘不是我指使,不会信我昨夜冒雨出府,是真的为了查清真相。
他只愿意看见他想看见的。
所以我也不必再说什么了。
我放下炭笔,合上纸页,吹熄了桌上那盏残烛。
烛烟袅袅升起,在空中扭成一道细线,然后断了。
屋里彻底暗下来。
我坐着不动,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平稳而冷。
阳光已经移开,不再照进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