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流水一样淌过去,不知不觉便进了八月。
京城的暑气退了大半,早晚的风里带上了凉意,走在院子里能闻到桂花隐约的甜香。
裴府那株老桂花树今年开得格外好,满树金灿灿的碎花,风一吹,落得满地都是,铺了薄薄一层金色的地毯。
青鸢每日早起扫院子,舍不得扫得太干净,总要留几枝在石阶上,说那香气能飘进屋里来。
八月十五中秋,是阖家团圆的日子。
几日前,裴夫人便开始精心准备。她特意让人购置了几款新制的月饼模具,亲自调配了多种馅料——香甜绵软的枣泥、细腻可口的豆沙、香气四溢的五仁,还有最新学会的咸蛋黄馅。
每一块月饼都被她小心翼翼地包裹成型,圆润饱满,最后置于笼屉之上,用文火慢慢蒸透。
裴琰下值回来的时候,一进门就被厨房飘出的甜香味道裹住了,脚步都慢了些许。
我静静地站在廊下,听见他的脚步声在月洞门前微微一顿,仿佛是在辨认着什么,随后才又轻步迈进院子。
他先是向廊下投来一瞥,见我立于此处,这才漫不经心地开口问道:“母亲现在在做什么?”
我说在蒸月饼,他便没有再问,只是那眉眼间浮起一点不易察觉的柔和,像是被那香气软化了什么棱角。
中秋正日,傍晚时分,暮色还没有完全落定,院子里已经掌了灯。
裴夫人在桂花树下摆了一张小圆桌,铺了素白的桌布,搁了三只小碟、三双竹筷,外加一壶温好的桂花酒。
菜都是她一手做的——红烧肉炖得油亮亮的,酱汁浓稠地挂在肉块上;蒸螃蟹用紫苏叶垫底,刚出锅时红艳艳的,热气袅袅;一碟秋葵切了斜段,淋了酱醋,碧绿清爽;还有一碟桂花糕,和月饼放在一处。
裴琰换上了一件月白色的常服,缓缓从屋内走出,来到桌边坐下。眼前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肴,他的目光在那一盘盘精心准备的美食上游移,久久没有言语。
终于,他轻叹了一口气,开口问道:“娘,我们只有三个人,何必做这么多菜呢?”
裴夫人正在解围裙,闻言瞥了他一眼:“你平日里在监察司吃那些粗茶淡饭,难得过个节,还不许娘做几样好的?再说了——”她朝我努了努嘴,“璃儿嫁进来头一个中秋,总不能让人家觉得咱们家寒酸。”
“娘,我不觉得寒酸。”我赶紧道,“看着就馋了。”
裴夫人一听便笑了:“那快坐下,趁热吃。”她在我对面坐下,解下围裙叠好搭在椅背上,又拿起酒壶给我们一人倒了一盏桂花酒。
阿兄要是看到他娘的“粗茶淡饭”论,怕是要哭出来。
我在心里暗暗笑了一下,举起酒盏,先敬了裴夫人。
裴夫人笑眯眯地受了,也回敬了我,嘴里念叨着:“秋风起,蟹脚痒,今年螃蟹好,璃儿,你们多吃些。”
裴琰坐在中间,酒盏举到一半,被裴夫人轻轻按了回去:“你晚些喝,先把螃蟹剥了。”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