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他们都是在籍的百姓，与吴家没有租赁关系。不过吴家家业很大，独自一家就可以操纵粮价。吴家在官府那里与县令约定按照县令定下的粮价收货、出货，私下里与百姓签下契约，只要百姓按时缴纳一成粮食，吴家就不会压低收粮价格。”
“两头吃？吴家胃口不小啊。”
“不，是四头。吴家吃县令一份、吃百姓一份，同时也会按时缴纳所有与田亩有关的赋税，帮助县令征收其他世家，届时县令会将吴家缴纳的赋税退还，这也算是一头。”
“还有一头呢？”
“捐赠。吴家不仅每年向水军捐赠粮食，还向吴县捐赠，吴家在吴郡有着不错的名声，至少在官场之中有不少熟人。”
“这……只算拉拢关系吧？”
“并非如此。”吴夫人摇了摇头。冷笑道，“您有所不知，吴家捐赠的粮食只有从百姓手里收到的那一成，而这一成也不是白给的。
吴家的粮从来不会进吴郡的官仓，博取名声之后，只在官仓转一圈就会被以调拨军粮的名义运往军队。”
“这不是很正常吗？还少了不少麻烦。”
“哼，一点也不少。您就不好奇原本应该调拨军队的军粮去哪里了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赵越脸上闪过一抹错愕，才明白吴夫人的意思，低呼，“你是说吴家的粮只博取名声，根本不会入账？”
“对，世家捐赠的粮草也要入账，但吴家的根本不会入扬州府的账。”
“吴家的粮食是用来不亏空的？他吃的是人情？”
“不只是人情，还有粮食。吴家的粮以军粮的名义运往军队，本应拨付给军队的那些就会运回吴家，吴家收取其中两成，剩下的全部以赠送或低价卖给需要的世家。”
“这么一来一回不还是吴家亏了吗？”
“不亏的。可以低价卖，自然也能高价卖。”
“高价？”赵越听不明白了，仔细询问，“低价是需要粮食，高价谁会买？”
“当然有人会，而且很多。吴家从吴郡运回来的粮食是脏的，过了吴家的粮仓才算干净。您觉得那些买粮的钱就是干净的吗？”
“贪墨？”
“对。吴郡世家用贪墨的钱高价买粮，再以平价卖出，得来的银钱不就是干净的了？”
“袁显思不会派人查？如此简单的链路，随便一查就能查明白吧？”
“您误会了。不是主公……不是袁使君不派人查，而是没人敢深究。若只查郡县文官还好，可一查到粮食的来路就要查军队了。查案要不要封粮仓？要不要找证人？可士卒们也要吃饭啊！
如今这条链路能够运行就没人敢查，一旦粮仓被封锁，掌管后勤的官员被查，军队立刻就会闹事。此时粮草供应不上，哗变都由可能。”
“袁显思就放任他们胡作非为？”
“只要那位还在，胡作非为也不会怎样。别说袁使君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也不会真命人查军队。”
“吴家这是吃下一大口啊。”赵越盯着吴夫人看了片刻，笑问，“这条计策是你定下的？”
“不是。其实民女很早就希望吴家摆脱此事。可惜吴家陷得太深，日后若有意外，吴家将满门不存。”
“确实如此。要是袁使君真下定决心，世家和军队都会想让吴家消失。”赵越闻言唏嘘不已，说道，“为我本以为黄家才是掌握见不得光的势力那一方，没想到吴家才是。张承知不知道此事？”
“张将军当然不知。不过吴家也只有这一条见不得光的收益，其他的都能查，查不出任何问题。”
“县令退了吴家的赋税也能查？”赵越难以置信。
吴夫人闻言同样如此，反问：“这不是惯例吗？”
“可这是前朝的惯例啊。如今扬州在袁使君手中，他还遵循这等惯例？”
“河……河北没有吗？”
“有。”赵越冷笑一声，“只是殿下不知道罢了。一旦被殿下知晓，夷三族。”
“世家也杀？”吴夫人懵了，这个消息已然超出她的认知范围，“世家帮助官府收税，这只是些必要的手段而已，没什么错吧？”
“杀的就是世家。赵国子民是人都要交税，不交税，殿下的军队凭什么保护他们？凭什么享有朝廷颁布的优待政策？世家不仅要交税，交的比百姓更多。不交，就死。”
“这……这……”吴夫人实在想不到说什么，半晌才憋出一句，“那位果然有魄力。”
“不说这些了。”赵越满脸讥讽，摆了摆手，又问，“吴家囤积那么多粮食，不怕腐败了吗？陈粮不怎么好吃吧？”
“没有陈粮。您有所不知，吴家虽然开设了很多米铺，但最大的客户不是百姓与粮商，而是杜家。”
“杜家？”赵越神色一动，追问，“杜家需要那么多粮食做什么？总不能酿酒吧？”
“杜家是为水军采买。”
“你不是说水军吃的是县令收的赋税吗？”
“您误会了，不是柴桑水军，是所有水军。”吴夫人思索片刻，解释道，“水军驻扎之地并非都向柴桑这般富庶，有些水寨附近粮食收成不高，杜家便为那些地方采买，借着水道的便利送过去后，当地县衙以赋税折算。”
不对！
赵越立即发现问题所在，驻军由当地供养算是一个惯例，但被供养的大多是陆军，水军动辄几千上万，怎么可能由当地供养？也供养不起啊！
难道说湖心岛的粮食真的是由柴桑供给的？
他没动声色，又问了一个问题：“吴夫人，杜家主要是做什么生意的？我在柴桑时日不短了，可多方打探都没查明杜家是靠什么有今日地位。田产也有，生意也有，规模却极其有限，怎么也不像是能与吴家平起平坐。”
“没打探到？不会吧……杜家是做生意的，主要贩卖铁矿铁器，柴桑很多人都知道此事，不是什么秘密。”
“可他那些铁矿铁器是哪来的？我根本查不到那些东西的来路。”
“听说……是军队提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