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伯雍、许明远、崔承业、陆庭芝纷纷附议,全票通过。
萧烈点了点头,像是已经算准了这一步。
“还有第三件事。”
“大楚国会初立,本王提议……全国免田税一年。”
此言一出,连对面那五个人都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
谁都知道,免税这种事对新政权的稳固最有利,即便新君登基也要减税三年,大赦天下。
郑伯雍主动举了手。
“赞成。”
其余四人齐齐附和。
十三双手再次举起,全票通过。
散会后,萧烈没有回驿馆,直接去了御书房。
皇宫里的嫔妃、宫女、太监已经在半个月间被遣散了,有人领了银钱回乡,有人另谋生路,整座宫殿如今只留下几间厅堂用作国会办公。
御书房的陈设基本没变,只是龙椅被搬走了,换成了一张普通的长桌和几把椅子。
周巡第一个跟进来,罗大牛、钱万里、沈崇远、萧雄、王守诚、陈虎也陆续进了门。
七个人围着长桌坐下,不像刚才议事堂那样隔着一张大圆桌,像是卸了一层壳。
“说说吧……”
萧烈靠在椅背上。
“刚才那五个,你怎么看?”
周巡率先开口。
“谢安澜表面和气,骨子里最硬。”
“他最看重世家的地位,绝对不会让世家对知识的垄断被打破。”
他顿了顿。
“郑伯雍倒没那么坚定,他只是在观望风向。”
“许明远是墙头草,哪边风大往哪边倒。”
“崔承业话少,但每次开口都在关键点上,这是个老狐狸,不好对付。”
“陆庭芝最沉默,但他一直盯着王老爷子,估计是想和王老太爷一样,为王爷效力。”
王守诚苦笑了一声。
“老夫这把老骨头,现在跟他们可不一样了。”
“若是王爷准许,老夫愿意去做说客。”
萧烈摆了摆手。
“学堂的事,不急。”
“现在国会初定,我们和大楚各世家还不急着撕破脸。”
“国立学堂是瓦解世家的基础,那些人不是傻子,就算今天强行通过,日后也少不了乱子。”
“得让他们自己求上门来!”
他看向周巡。
“交流团照常派,把图纸和机器给他们,演示一下怎么用就行,其他的一概不教!”
周巡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只给图纸,不讲原理,只教操作,不教维修!”
“王爷!还是你贼啊!”
“他们用坏了,只能再找咱们。”
萧烈点了点头。
“技术垄断!”
“北疆的东西不是看一眼就会的,需要熟练工,需要维修。”
“世家老爷们不会亲自去学,他们只会雇人。”
“而雇的人从哪来?从咱们这儿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到时候,本王会重新提出‘国立工业培训班’——表面上教技术,实际上,学会了北疆的技术,百姓们自然可以自立门户。”
“等到那些世家反应过来,就是他们转头求工人的时候了!”
周巡点头。
“循序而进,只要先撕开一条口子,这事儿,世家就挡不住!”
三个月后,北疆的技术交流团已经走遍了大楚十三州。
新式织布机、改良农具、水泥烧制、简易水力锻锤……
图纸和实物同时到达,地方上的工匠和农户围在摊位前观摩,有人伸手去摸机身上的零件,有人用笔记下操作步骤。
全国免税的命令让田埂上的笑声比往年多了许多。
交完租的农户第一次发现,自己的粮仓里能剩下那么多粮食。
北疆的商品像一条条支流汇入大楚的每一个村镇,钱万里的北疆商会在各地开设分号,统一价格,平价出售布匹、铁锅、农具、药材。
百姓在铺子门口排着队,攥着铜板等开门。
有人说了一句.
“这价钱,比咱们本地便宜一半”.
旁边的人接话.
“人家王爷说了,北疆商会的铺子,不赚穷人的钱。”
王守诚的奢侈品生意也做得风生水起。
琉璃盏、香皂、精制皮货、雕花铁器……
那些世家门阀一边骂萧烈心黑,一边偷偷派人去王家订购最新款的琉璃摆件。
银钱如水一样流入雍州,再沿着北疆的商路汇进萧烈的账房里。
王守诚收钱收到手软,在给萧烈的信里只写了一句话。
“王爷,再这样下去,雍州的银库要装不下了。”
萧烈回信很简短。
“那就造个更大的,以后当国库用!”
但风光的背面,阴影正在悄悄生长。
那天傍晚萧烈处理完公文,换了一身便装,带着碧酥出宫透气。
京城的街市一如既往地热闹,店铺林立、行人如织,只是他发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街角的矮墙根下,多了几个推着独轮车的小贩,车上堆着粗布、草鞋、竹编筐子,价格低得让人不忍多看。
一个老汉蹲在摊子后面,面前摆着几匹自己织的粗布,旁边竖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五文一尺”。
萧烈认出了那种布,是旧式手工织机出的,经纬不均,粗糙扎手,但每一寸都是用双手一寸一寸织出来的。
他走过去蹲下来。
“老人家,生意怎么样?”
老汉抬头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疲惫。
“不好啊……要不是王爷免了田税,今年怕是活不下去咯。”
“北疆的布又便宜又好,俺家儿媳这布卖不出去了。”
“以前运气好能卖两匹,现在两天卖不出一匹……”
他摇了摇头。
“俺家织了一辈子的布,如今怕是到头了。”
萧烈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沿着那条街继续往前走,又看到一个卖竹编的妇人,筐里堆着精致的竹篮、竹篓、竹席,手工极好,但无人问津;
一个打铁的老汉坐在铁匠铺门口,炉火熄着,锤子搁在一旁,脚边放着一把打好的镰刀,刀刃泛着光,但路过的行人只看了一眼就走了。
萧烈站在街角,看着那些散落的小摊和那些正在收摊的背影,心里顿时响起警铃!
碧酥跟在他身后小声说。
“王爷,您怎么了?”
萧烈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了几分。
他知道,北疆的织布机替百姓织出了更便宜的衣服,可也给那些靠双手一针一线艰难求活的人堵上了最后一条活路。
手工业向着工业化转型,技术带来的春天,正在让一部分人提前进入了冬天。
他推开御书房的门时,暮色正好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把长桌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有点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动桌上摊开的那份“北疆技术推广进度报告”,纸页翻动了一下又合上……
“必须得想个办法!”
“要不然,这么下去,要出大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