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巡在营帐里躺了整整八天。
燕基和杨威第一天来探望过一次,看到他两条小腿上缠满了药布,脚底敷着黑褐色的药膏,整个人靠在榻上,脸上还带着烧伤后未褪尽的红肿。
周巡见他们进来先撑着身子想坐起来,膝盖弯了一下又摔回榻上,脸上的表情又疼又窘。
“两位见谅……在下这般模样,实在有失国体,和谈之事,还是等在下伤势好转之后再议不迟。”
燕基皱着眉头看了他一会儿,又看了一眼他露在药布外的焦黑皮肤,最终只留下一句“楚使安心养伤,不急”便带着杨威出去了。
第三天、第五天、第七天,燕基和杨威又来过几次,每次周巡都能找出新的理由。
今天换药疼得没法下地,明天伤口发痒怕影响判断,后天药力上头需要静养。
铁牧云每次都蹲在榻边给他换药,动作很轻但从不抬头看那两人。
燕基有一次忍不住问她。
“你家使臣的伤,到底什么时候能好?”
铁牧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军医说得静养一个月,您要有急事,我替您把他扛过去也行。”
燕基看了看榻上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噎了一下转身走了。
杨威跟在他身后走出帐篷,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垂下的帐帘,低声说了一句。
“这周巡为何故意拖延?”
“难不成想以此来让我燕、蜀两国放低条件?”
燕基脚步顿了一下。
“哼!”
“他愿意拖,就让他拖,反正我们也不吃亏。”
第八天夜里,燕基收到了紧急军报。
萧烈已经攻破荆州,三万陈军几乎全军覆没,主帅元嘉被斩首于虎啸江边,陈国残兵退到了江对岸。
燕基把军报看了三遍,然后递给杨威。
杨威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把军报放下,算了算日子。
“周巡刚到那天,萧烈就收复了荆州!”
“一天?他只用了一天?”
“陈国的军队是纸糊的吗?”
“元嘉不是沙场宿将吗?不是专擅守城吗?”
“就这么个守法!”
燕基的脸色沉得像一块被水泡透的木头。
“好一个周巡!”
“他是在替萧烈争取时间!”
“他把咱们拖在这儿,萧烈就能腾出手来一个一个收拾。”
“若是陈国服软了,下一个就是你我!”
杨威眉头紧皱。
“王爷,明天咱们必须让周巡把条约签了!”
雍亲王点了点头。
“对!咱们拖不得了!”
第九天一大早,燕基和杨威带人闯进了周巡的帐篷。
帐帘被掀开时,周巡正靠着床头喝一碗药汤,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放下碗露出一个笑容。
“两位,在下今日身体不适,怕是……”
燕基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
“楚使,你身体不适了八天,也该适了。”
他走到榻前。
“本王的耐心有限……”
“今日若谈不出个结果,就别怪本王不讲情面了。”
周巡靠在榻上,看着他那张已经绷不住的脸,眼底有一闪而过的亮光。
他放下药碗。
“既然两位等不及了,那就谈吧。”
燕基从袖中抽出一卷国书,展开铺在榻前的矮桌上。
“割地、赔款、开放互市、免除关税……”
“条件都写明白了,你签字画押即可。”
周巡低头看了一眼那卷国书,然后伸手把它拿了起来,动作不急不慢……
然后他松开手,那卷国书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燕基脚边。
帐中安静了一瞬。
燕基的脸从白变红又变青,像是被人当面掴了一掌。
杨威的手按在了桌面上,指节发白。
两侧的军士同时握紧了刀柄,铁牧云的手已经摸到了腰后的刀柄上。
周巡没有看那些刀,没有看那些人的脸色,他只是慢慢坐直了身子,双腿的伤口在动作中扯了一下。
“两位,想必也是明白在下为何拖延了……”
“也罢,在下就不想绕弯子了。”
“割地,楚国不会同意!”
“祖宗之地岂能与人?”
“赔款……倒无所谓,北疆不缺钱,你们抢走的那点东西,我家王爷三个月就能赚回来。”
他抬起眼看着两人。
“不过,就算我替两位签了这份国书,把徐州和梁州割给你们……你们守得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