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大牛接到命令的时候,正在营房里擦他那把砍刀。
刀面上映出他一张方方正正的脸,眉毛很粗,鼻梁很直,嘴角往下压着,像一道还没决定要不要收紧的绳索。他把刀翻了个面,用拇指试了试刃口,然后合上刀鞘,站起来把刀挂在腰间,转身出了营房。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像是要下雨又还没下。他站在营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对身后跟出来的副将说了一句:
"走吧。王爷让咱们去查匪患。
"
副将问:
"将军,带多少人?
"
罗大牛想了一下:
"三百。多了显眼,少了不够用。三百正好。
"
三百骑从北疆军营里开拔的时候,马蹄踏起的尘土在晨光里拖成一道长长的土黄色尾迹,从营门口一直延伸到官道尽头,像一道还没被完全摊开的卷轴,正在沿着路面的起伏缓慢展开。
罗大牛骑在队伍最前面,腰间的砍刀随着马背的颠簸轻轻晃动,刀鞘磕在鞍鞯上发出一声声有节奏的轻响。他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身后那三百双眼睛都盯着他的后背。他知道那些人信他,就像他信萧烈一样,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释,只管跟着走就行。
第一站是苍州南部的一个县城。
罗大牛带兵进城的时候,城门口贴着几张告示,上面写着
"工科学堂招生
"几个字,纸边已经卷了角,像是贴了有些日子了。他勒马在告示前停了一下,认出了那上面的字迹——是萧烈的笔迹,多停留。
但刚走出不到三里地,他就听见路边有人在哭。
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蹲在田埂上,怀里抱着一个空的米袋子,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罗大牛翻身下马走过去问了一句:
"大娘,怎么了?
"
老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身后那些带刀的兵,吓得往后缩了一下。
罗大牛蹲下来,把声音压低了说:
"别怕,俺是北疆王派来的。有啥事你跟俺说。
"
老妇人听他说
"北疆王
"三个字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眼泪又涌出来,指着远处一座灰墙大宅说:
"那是赵家的庄子。俺家三亩地,去年还在俺名下,今年就被赵家说成是他们家的了。俺去找他们讲理,他们把俺赶出来,说再敢来就打断俺的腿。
"
罗大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座庄子的院墙修得很高,墙顶上还插着几根削尖了的竹签,像一排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牙齿。他收回目光,问了老妇人一句:
"地契呢?
"
"地契被他们拿走了。
"
"官府不管?
"
老妇人苦笑了一声,笑里带着一股被磨钝了之后的认命:
"县太爷是赵家的女婿。
"
罗大牛沉默了片刻。他站起来,把手伸向老妇人:
"大娘,你跟俺走一趟。
"
老妇人犹豫了一下,把手递给了他。
罗大牛带着那老妇人走到赵家庄子门口的时候,门房拦住了他。门房穿着一身绸缎袍子,上下打量了一眼罗大牛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甲,鼻子哼了一声:
"你谁啊?
"
罗大牛把腰牌亮出来,没说话。
门房看了一眼那块刻着
"北疆陷阵营
"五个字的铁牌,脸色变了一下,但腰杆没弯:
"将军,这是赵家的私宅。您要是没有官府的文书……
"
罗大牛打断他:
"俺有公文。
"
他把萧烈那份
"巡查各州匪患
"的文书从怀里掏出来展开,指着上面那一行字说:
"北疆王令,凡有扰民害民者,皆在巡查之列。赵家占了这位大娘的田,俺来查查。
"
门房往后退了一步,没敢再拦。
罗大牛带着老妇人进了庄子的正堂。赵家的老爷正坐在堂上喝茶,看见罗大牛进来的时候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茶水晃出来一滴落在袍子上。他放下茶盏站起来,拱了拱手说:
"将军光临寒舍,不知有何贵干?
"
罗大牛让老妇人把地契的事说了一遍。
赵老爷听完之后笑了一声:
"将军,这地是赵家的,有县衙的文书为证。
"
"文书在哪?
"
"在县衙存着呢。
"
罗大牛说:
"那就让人去取。取来俺看一眼。
"
赵老爷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他扭头对一个管家模样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人快步走了出去。罗大牛在堂上站着等,老妇人站在他身后,手指攥着那只空米袋子,攥得指节发白。
半个时辰之后管家回来了,手里多了一张盖了县衙大印的文书。罗大牛接过来看了一眼,墨迹是新的,印泥也是新的,上面写的日期却是三年前。
他把文书放在桌上,抬头看着赵老爷说了一句:
"这文书是今天才写的。
"
赵老爷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
"将军,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
罗大牛没回答他。他转身对副将说了一句:
"去县衙,把县令请过来。他要是不来,就绑过来。
"
副将领命走了。赵老爷的脸色从白变成了青,又从青变成了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罗大牛已经拉着老妇人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一条腿,把砍刀横在膝盖上等着。
县令被绑来的时候腿软得像两根过了水的面条。他被按在赵家正堂的地上,还没等罗大牛开口,就看见赵老爷那张铁青的脸,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张新鲜出炉的地契,咽了口唾沫,把头低了下去。
罗大牛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把那张地契摊在地上,指着上面的日期说:
"这是你签的?
"
县令没说话。
"俺再问一遍,是你签的?
"
县令抖了一下,点了点头。
罗大牛把那页纸拿起来,当着县令和赵老爷的面从中间撕成了两半,又撕成了四半,然后丢进了旁边的炭盆里。火苗舔上来,把那几片碎纸卷成黑色的灰烬,在盆底缩成一小撮蜷曲的残渣。
他站起来看着县令说了一句:
"地还给她。利息也得还。利息按三倍算。三天之内,俺要是听说你没办好,俺就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