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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杀良冒功!(2 / 2)

"

姜悯没有回答。

罗大牛也不等她回答,继续催马往前走。

第二天中午他们进了第二个县城。这一次街道两旁观的人比昨天更多了,有人在路边摆着摊也不做生意了,就站着看。一个卖豆腐的老太太扯着旁边一个年轻人的袖子问:

"这是咋了?

"

年轻人说:

"听说是王妃和几位大老爷犯了事,被罗将军押回京城呢。

"

老太太愣了一下:

"王妃犯事?犯啥事?

"

年轻人挠了挠头:

"我听说的也不真切……好像是说他们在南边欺压百姓、滥杀无辜啥的……

"

旁边另一个人接话:

"你知道个屁。明明是罗将军被人下了套,那些人杀了好几十口老百姓,然后赖到罗将军头上。王妃和那些大老爷就是来定罪的。罗将军不服,把他们都带回去让王爷判。

"

老太太更迷糊了:

"那到底谁杀的人?

"

前面几个人的议论声被马蹄声盖了过去。罗大牛骑在马上,把那几辆马车稳稳地夹在队列中间穿过主街,马蹄踏在青石板上节奏始终不变,像一条正在被拉直的墨线,正在穿过那些还没有被标记过的方格,把一道尚未定性的印迹留在每一块被踩过的石面上。

有人在路边喊了一声:

"罗将军,给咱们讲讲到底咋回事呗!

"

罗大牛没有回头,但他放缓了马速,侧过身对着路边的百姓说了一句:

"俺不讲。等回了京城,王爷会讲。王爷讲得比俺清楚。

"

旁边有人嘀咕:

"王爷讲归王爷讲,您先给咱们透个底啊。

"

罗大牛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那几辆马车,说了一句:

"那些大老爷在南边占了老百姓的地,抢了老百姓的粮,还杀了人想赖到俺头上。俺带他们回去见王爷,让王爷说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

他这句话落下去之后,街道两侧安静了一息,然后议论声像被人捅破的水囊一样涌了出来,从东边的巷口传到西边的檐下,从卖豆腐的老太太传到挑担子的货郎,从蹲在台阶上的闲汉传到倚在门框上的妇人,像一层正在从中心向外围扩散的波纹,还没有抵达岸沿,但已经能看见那些正在被推开的涟漪正在朝哪个方向延伸。

罗大牛催马继续走了。

第三天下午,车队出了青州地界,进入通往京城的官道主干路。道路两侧的田野正在被初冬的风吹成一片灰黄色,庄稼已经收完了,只剩下齐整的茬口像一排排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笔尖,斜斜地指向天空。

罗大牛正骑在马上估算着路程,忽然听到前方官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勒马停了片刻,抬头看见官道拐弯处扬起一道土黄色的烟尘,像一面正在被展开的旗帜。烟尘越来越近,马背上的人影逐渐变得清晰——是一队穿着北疆甲胄的骑兵,约莫五十骑,为首的那个人身形瘦长,肩上没有披甲,只穿了一件暗青色的布袍,腰间挂着一柄细长的佩剑。

罗大牛认出了那道瘦长的轮廓,翻身下马,站在路边等着。

周巡勒马在他面前停住,翻身跳下来的时候靴子落地很稳,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罗大牛那张已经黑了三天、胡子茬冒出来半寸的脸,说了一句:

"罗大牛!全天下都说你他娘造反了!

"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截,带着一路急赶之后还没平复的气息。他身后的五十骑也纷纷勒马停住,有人还没坐稳就赶紧跳下来列队。

罗大牛看着周巡,眼里的那层红色还没完全褪干净,但嘴角那条绷了三天没松开的线终于松了一下,像一道被久按之后放开的弹片,在回弹的瞬间发出了一声细小但清脆的颤响。

他开口说了一句:

"俺造个屁的反。俺就是带王妃和那些大老爷回去让王爷评理。

"

周巡走上前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然后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向身后那几辆马车,又扫了一眼那些围着马车的北疆精锐。他的眉头皱了一下,走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你知道外面传成什么样了吗?

"

罗大牛说:

"你说。

"

周巡竖起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掰给他听:

"第一,说你杀良冒功,屠了一个寨子好几十口人,被王妃撞破之后拒不认罪。第二,说你把王妃和几州议员全都挟持了,还说要回京城逼王爷给你撑腰。第三——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

"南部几州突然冒出来好几股流寇,都打着你的旗号,说什么'混世魔王罗大牛替天行道',而且那几个州府的世家都在配合这些流寇,粮草辎重运得比官军还勤快。现在全天下都在传——北疆王的大将罗大牛造反了,南方几州全都跟着响应了。

"

罗大牛听了这三条,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风从官道尽头吹过来,卷起几片干枯的落叶打在他的甲胄上,发出细小的噼啪声,像一层正在剥落的壳。他抬起手摸了摸后脑勺,又放下,然后说了一句:

"周巡,俺问你一句话。你信俺造反吗?

"

周巡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罗大牛那张方方正正、胡子拉碴、眼睛还红着的脸,看了整整三息的时间。

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

"信个屁。你造反?你连骂人都不会骂利索,你造什么反。

"

罗大牛的肩膀往下塌了一寸,像是某根绷了三天三夜的弦终于被人从中间剪断了。他蹲下来,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了一会儿,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周巡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那颗毛茸茸的后脑勺,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

"起来吧。别蹲着了。王爷让我来帮你,可没说让我看你蹲在路边哭。

"

罗大牛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鼻子吸了一下,说:

"俺没哭。

"

周巡说:

"那你这几天在干什么?

"

罗大牛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几辆安静地停着的马车,又看了看官道远处那片正在变暗的天色,说了一句:

"俺在带王妃回京。

"

周巡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几辆马车,目光在车帘上绣着的金龙纹样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他低声说了一句:

"你这一招虽然莽,但歪打正着。你把王妃和那些议员都捏在手里,那些世家就不敢轻举妄动。

"

罗大牛说:

"俺没想那么多。俺就是想带他们回去让王爷看看。

"

周巡点了点头:

"那就继续走。我跟你一起走。路上有什么异动,我来应付。

"

他说完翻身上马,骑到了罗大牛身边。两匹马并排站在官道中央,一匹高大壮实,一匹瘦长精干,马蹄踩着同一片尘土,朝着同一个方向。

罗大牛回头看了一眼车队,确认所有人都还在原地,然后他朝着京城的方向催动了战马。

马蹄落在官道上的声音整齐而有节奏,像一支正在被缓慢拉开的长弓,弦上还没有箭,但已经能看见那道被绷紧的弓臂正在沿着它该去的方向微微弯曲。

那几辆马车跟在后面,车帘在风中偶尔掀起来一角又落下去,露出的缝隙里有时是一张铁青的脸,有时是一截攥着衣袖的手指,有时是什么也看不见的空无一物。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干冷气息,穿过官道两侧光秃秃的树枝,在车队上空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一层还没有完全成型的警告,正沿着他们前进的方向缓慢地铺展,等着在某一个尚未确定的转角处收紧成一道已经成型的圈套。

罗大牛骑在马上迎着那阵风没有躲。

他的背影在暮色中越来越小,但始终没有弯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