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万年已经站不住了。
沈万年站在城墙上,望着护城河边数百具水匪无头尸体,整个人心里害怕。
他根本没有想到,魏强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处死这么多人。
沈万年因为眼前惨烈的景象,整个人的衣服被冷汗浸透,又被风吹得发凉,像有无数只蚂蚁顺着他脊梁往下爬。
他的两条腿像被抽去了骨头,使不上一丝力气,整个人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半靠在树上。
沈安和沈顺两个家丁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连拖带扶地把他搀到了城墙拐角一处僻静的旗垛旁。
他抬起头,眼前一阵阵发花,天是灰的,地是灰的,苏州城里的粉墙黛瓦全都像是泡在了一层暗红色的薄雾里。
他使劲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眼角竟溢出了两行泪来。
这不是哭,是人在极度恐惧之后,身体自己做出了反应。
蒲延年站在离他不到两步的地方,背对着城外。
他不敢再看。
方才那一眼,已经把两百多颗人头落地的场面烙进了他的脑子里,怎么甩也甩不掉。
他交叠在袖中的双手还在抖,无法自抑。
.他左手的指甲抵着右手的掌心,掐出了四道深深的月牙印,疼得几次想要松开,可那疼痛又让他觉得踏实。
至少这双手还没有完全不听使唤。
他的牙关已经不响了,上下两排牙齿紧紧咬合在一起,把那股从胃里翻涌上来的酸水硬生生压了回去。
可喉咙里那股腥甜又泛了上来,比刚才更浓,他不得不掏出手帕捂住嘴,把脸别到阴影里。
沈万年终于开了口,声音却像从一只破风箱里挤出来的,嘶哑而短促:“蒲少爷,你、你跟我说一句实话,他魏强到底是人还是鬼?”
他每说一个字,嘴唇就抖一下,两条腿在棉袍底下像筛糠似的,整件袍子都在微微颤动。
沈安和沈顺使尽了力气,才能架住自家老爷不叫他整个人滑到地上去。
沈安的手掌贴在沈万年后背上,只感到掌心里一片湿冷——那身料子极好的茧绸直裰,此刻拧得出水来。
蒲延年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城墙慢慢蹲了下去,背脊抵着青砖墙根,头微微仰起,看着灰蒙蒙的天。
他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得干干净净,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一种被极度惊吓之后才会有的青灰。
眉骨下方那双一向温润的眼窝,此刻深陷下去,眼珠子里映着天光,却再没有半点平日的神采。
他捏着手帕的手指僵着,仿佛连松开帕子这个最简单的动作都做得极慢。手帕上洇开一朵极淡的暗红,那是他方才咳出来的血沫,他只看了一眼,便飞快地将手帕团起来塞进袖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