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府衙的大堂上,魏强坐在正堂主位,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一摞刚从税关调来的账册和东厂提前查清的底档。
堂下两排绿袍官员分列而站,一个个屏气凝息,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堂外廊下的新军士兵每隔五步一个,枪上肩,刺刀擦得锃亮。
阳光从院中的老槐树缝隙里漏下来,在刀尖上跳着冷光。没有一个人敢往堂里多看一眼,也没有一个人敢多迈半步。
“沈家的人没有抓起来,府邸没有查封?”魏强翻开一本账册,头也不抬地询问堂下的官员。
堂下静了一静。
片刻之后,一个身材清瘦的老吏颤巍巍上前答道:“钦差大人,没有知府大人的命令,谁敢抓人啊!”
“嗯?”魏强闻言合上手里的账册,抬起眼来在堂下扫了一圈,然后盯着苏州府知府陆懋德正要开口。
谁知道这位陆知府忽然从文官班首跨出一步,拱手肃立,脸上带着几分多年为官养出来的沉毅。
他没有看堂上的魏强,而是面朝堂外,朗声说:“钦差大人在苏州城外擅斩二百余人,不具奉闻,不候部覆,请问大人,凭的是何意?便是缉拿盗匪,也须有兵部勘合、刑部核覆、三司会审,方能定罪勾决。大人倒好,一夜之间,将二百余人悉数斩于护城河上,这屠刀一起,苏州城内百姓惊恐震怖,市井不宁,下官身为苏州守臣,不能不给大人一个规谏。”
大堂里的空气像冻住了一般。
几个本来要说话的官员听见陆懋德的话,立刻缩了回去,额头埋得更低。
陆懋德这番话虽然说得一板一眼,却字字诛心。
他咬死了魏强“擅斩”二字,就是想给魏强身上按上罪名。
按照大明的律例,外官处决人犯,确实需要层层上报。
他问的每一句都在理上,每一个字都踩在旧规矩的实处。
可魏强没有动,他甚至没有看陆懋德,只是不紧不慢地又翻开了另一本账册。
“陆知府。”魏强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压进了所有人的耳底。
“你方才说,本官没有旨意?”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到陆懋德脸上,嘴角微微一勾。
他没有生气,只是朝立在身侧的青燕轻轻抬了抬下巴。
青燕上前一步,双手高高托起三样东西。
一柄通体金黄、上缀龙纹的天子剑,剑鞘上的蟠龙在堂外透进来的日光照耀下,威慑力十足。
然后是一面旗牌,朱底金字,上写“敕命专征”,四边绣着五爪金龙,牙角分明。
紧接着一卷明黄绸缎裹着的圣旨,卷轴两端包着鎏金铜皮,隐隐露出盖着玉玺的一角。
这三样东西并排呈在案前,堂下所有官员的目光齐刷刷地被吸了过去,再没有人说得出一个字。
魏强慢慢站起来,拿起那卷明黄圣旨,顺手展开,目光只在上面扫了一眼,便合上放回青燕手中。他转身面向堂下,朝陆懋德笑了一笑,那笑容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纹:“陆知府,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本官听得清清楚楚。按律,外官处决人犯,确实需要兵部勘合、刑部核覆、三司会审。但陆知府恐怕忘了,圣旨里还赐了本官八个字。”
他忽然提高了声音,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便宜行事,先斩后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