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天启皇帝朱由校,从来就不想当这大明的皇帝。
这话说出去,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会信。
他六岁进文华殿听讲官讲《大学》,九岁出阁读书,十二岁被立为皇太孙,所有的路都是别人替他铺好的,由不得他愿不愿意。
他父祖在位时,东林党人天天上疏,口口声声说要把他教成一代明君。
等朱常洛驾崩,他稀里糊涂被推上皇位,那些曾经围着他转的讲官们又齐刷刷地改了口风。
从“请殿下勤学”变成了“请陛下亲贤臣远小人”。
可到底谁是贤臣,谁是小人,他们从来没问过他愿不愿意。
他只喜欢木工。
那是一件极简单、极纯粹的事。一块木头放在案上,刨子推过去,木纹便露出来。
每一条都是木头自己长出来的,不骗人。
榫卯凿进去,两块木头严丝合缝地咬在一起,不用一根钉子也能站得稳稳当当。
他喜欢听刨花卷起来时那种极轻极柔的声响,喜欢用指节敲击木料听它的回声,喜欢看见一件家具从无到有、从粗糙到精致,最后摆在那里,谁来了都挑不出毛病。
这些事比批奏折有意思一万倍,比听言官吵嘴有意思一万倍,比坐在御座上看着满朝文武扯皮甩锅有意思一万倍。
可偏偏是他,坐上了那把龙椅。便只能硬着头皮坐下去。
他刚登基那会儿,也想过要好好当皇帝。
那时候年轻,心里头还有一股子不甘心的劲。
既然坐了这个位置,总得做出点什么,不能让人看扁了。
他想整军备、修水利、清吏治,想学太祖洪武皇帝那样把天下犁一遍。
可他很快发现,他什么也做不了。
户部没有银子,兵部没有兵,工部没有匠,吏部没有人。
各部衙门里坐着的那些大人们,每日上朝来不是吵架就是哭穷,不是弹劾这个就是参奏那个。
他想修一条河,工部说没有钱。
他想练一支兵,兵部说没有饷。
他想减免一府赋税,户部说国库存银只够支撑半年。
后来他才慢慢看明白。
不是没有钱,是钱都流进了那些大人的口袋里。
不是没有兵,是兵都被那些卫所军官吃空饷吃成了纸面数字。
不是没有匠,是匠户制度早就烂成了一滩泥。
整个大明的根基,从洪武朝传下来的那套东西,已经被几百年的蛀虫蛀空了。
当皇帝越久,他越发觉得身心疲惫。
这种感觉就像一个人站在一条漏水的船上,拼命往外舀水,可船舱里的窟窿越来越多,刚堵住一个,另一个又漏了。
最让他心灰意冷的是辽东战事。
后金人口不过几十万,披甲之士满打满算不过十几万,却能打得万万人口的大明顾此失彼,接连丢了抚顺、萨尔浒、沈阳、辽阳、广宁。
每一座城池的陷落,背后都有党争的影子。
文官互相攻讦,武将互相拆台,前线要粮要饷,户部说没钱,户部说没钱,江南的税又收不上来。
最后关了一个熊廷弼,寒了一大批边将的心。
东林党人又扶起一个袁应泰,结果上任不到三个月就把辽东全线丢了。
他不是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可知道又有什么用?
他一个人,拧不过满朝的势力。
朝堂上的每一个人都代表着某一方的利益,那些利益盘根错节,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把整个大明缠得死死的,也把他缠得死死的。
所以他躲进乾清宫后殿,启用魏忠贤,建立阉党。
不是他想当昏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