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天启皇帝让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包括王体乾和殿角侍立的小太监。
他靠在御座上,闭着眼睛,像是被方才那一场发作抽空了身上所有的气力。
朱由检站在御案前,不知道该开口说些什么。
听着皇兄一下一下的呼吸。那呼吸声很重,带着破风箱似的杂音,每一声都像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拽出来。
“皇弟,你过来些。”
天启皇帝睁开眼,朝朱由检招了招手。
朱由检缓步来到御座旁,双手抱拳施一礼。
天启皇帝缓缓从龙椅上站起身来,缓缓伸出手按在朱由检的肩膀上。
他的手指又瘦又长,关节凸起,按在朱由检肩上轻得像一片干枯的树叶。
朱由检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朕这身子,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天启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只说给朱由检一个人听。
“不久前,御医就说朕的肺经受了寒,后来反反复复,时好时坏。朕自己心里有数、这身体撑不了太久。以前还有个儿子在后头,朕总想着,就算朕先走了,朱家这一脉总还算有个交代。现在儿子也没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嘴角那道干裂的口子又渗出血丝来:“朕只能把这大明江山,托付给你了。”
“皇兄别这么说。”朱由检把头埋得更低,声音发颤,语带哭腔。
“太医说了,只要好生静养,皇兄的龙体还能恢复。等魏强从江南回来,把科学院那些医术高明的大夫都召进宫里来,一定能”
“说这些做什么。”
天启皇帝轻轻打断他,目光却比方才温和了许多,像是一个大哥看着不懂事的弟弟:“朕不是让你来安慰朕的。朕叫你来,是有几件事要交代你。你听好了。”
朱由检抬起头,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强迫自己正色跪好。
天启皇帝靠在御座上,目光落在殿中某处虚空,慢慢地说了起来。
“若朕驾崩,你继位之后,不要急着改年号。天启这个年号,能多撑一天是一天。朕不是想让你一直活在朕的影子里,而是朝堂上刚刚安定下来,魏强在江南改制还未回京,这个时候换年号,就是给那些想兴风作浪的人递刀子。等魏强回京,等江南的税关立稳了,新军练成了,再改也不迟。”
“臣弟记住了。”朱由检点头。
“还有,魏强这个人.........”
天启皇帝提及魏强的时候,语气里多了一丝极复杂的意味,像是有感慨,有信任,也有那么一点点说不清的警惕。
“此人是大明朝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能臣,也是从未有过的孤臣。他身上的事太多,想做的事也太多。朕用他,信他,放手让他去干,是因为朕知道他的心思不在那个位置上”
“可你不同。你还年轻,比他更年轻。你继位之后,朝堂上那些曾经被魏强压着的人,一定会想尽办法离间你们。他们会说你资望不够,镇不住他;也会说魏强功高震主,不可不防。
但你记住一句话:只要魏强不造反,你就永远不能动他。
哪怕他做错了,哪怕他得罪了所有人,哪怕他功高盖世,你都要先护着他。因为只有他在,大明的江山才撑得下去。”
朱由检沉默了一瞬,然后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臣弟明白。魏强是皇兄留给臣弟的栋梁,臣弟一定善待他,绝不让小人离间。”
“你不必说得这么好听。”
天启皇帝竟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疲惫的促狭。
“朕知道那些清流整天在你身边,说魏强是魏忠贤的儿子,不是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