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知府衙门。
苏州税关偏厅设在阊门内一处前朝旧驿的院落里，三进三出，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墙角几株老桂还没到开花时节，枝叶倒是蓊蓊郁郁地遮住了半扇窗。
沈家黑账册是曹变蛟带人连夜闯進宋家搜出来的，一共三本，封皮是寻常的靛蓝布面，拿在手里轻飘飘的，翻开来看，里面的字密密麻麻，像蚂蚁排队似的，从纸页边缘一直爬到装订线边上，连半点空隙都不留。
魏强坐在偏厅的书案后，面前摊着第一本账册。
身后站着青鸾和青燕，姐妹俩都是一声不吭。
孙主事带着几个账房跪坐在下首的矮案旁，算盘珠子已经拨了半个时辰，噼里啪啦的脆响在安静的偏厅里格外刺耳。
门外偶尔传来税关里税官们走动的脚步声和低声交谈，但谁也不敢往偏厅这边多看一眼。
“伯爷，头本核对完了。”孙主事捧着一沓新誊出来的账页，额头上的汗珠子一层叠着一层，声音倒是压得极稳、
“这本记的是沈家在苏州城内城外十七处商铺、一百二十条漕船、七千余亩田产的收支明细。光这头一本，近五年逃税折银就有一百三十七万两。”
魏强接过那沓誊抄的纸页，低头扫了几眼，然后翻回那本原始的黑账册，目光停在某一页上。
那一页的字比其他页更密，写的却不是商铺收支，而是内账。
上面记的全是沈家与官员往来的细目。
他逐行看下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最后把账册往案上一扣，用食指指节在封皮上敲了两下。
“陆懋德。”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不大，却让站在门外候命的曹变蛟都不由自主地往偏厅里跨了半步。
“苏州知府陆懋德，收沈家纹银若干，替沈家把城北丝厂的税契压了三年。”
曹文姣继续往下看：“前任同知彭守礼，收‘修桥捐’六千两，替沈家圈了城外一片淤田。通判周良，每年收沈家‘节敬’三千两，给沈家的私盐船开路引。三班六房的主事，从班头到书办，六成以上都在沈家的账上。”
他又把另一本账册翻开，扫了几页，嘴角浮起一丝极冷的笑意。
“还有漕运衙门的人。淮安关监闸的、扬州卫管河的、镇江府验船的，有名字的一共四十七人。好嘛！沈家的船从苏州开到淮安，一路上所有关卡都有现成的人情打过招呼。难怪查官船夹带私货查了那么多年，什么都查不出来。
不是查不出来，是没人肯查。”
孙主事咽了口唾沫，接过话头：“伯爷，沈家这几个账房都是积年老手，记这种内账有个规矩：只记数目和事由，不记收银人的全名，多是用表字和职务代替。属下带人逐条比对，才把这些名字一个个对出来。目前对出来的，大多还是苏州本地的；漕运和扬州那边的人，还得再核。”
魏强点点头，把三本账册叠在一起，用一张素白封皮包起来，细麻绳绕了两圈系好，然后递给青鸾。
“收好。这三本账，一本都不许有闪失。”
他站起身来，走到偏厅窗前，伸手推开半扇窗。
窗外那几株老桂的叶子在晨风里沙沙响，叶影投在青砖地上，碎碎地晃动。他背对着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沈家的生意，不光是沈家的。沈家上头有官，官上头有人。苏州这块地界，魏某人初来乍到，本来只想查税。可现在人家把刀都递过来了，我再不收，就太不给他们面子了。”
曹变蛟从门外走进来，抱拳道：“伯爷，兵士已列队完毕，是现在去拿人，还是再等一等？”
“让人把认罪书送到监狱”魏强转过身来，目光扫过曹变蛟和孙主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