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青山押着黑风寨大当家与陈府管事,连夜返回白狼集。
风雪依旧肆虐,打在人脸上如同刀割。大当家被绑在马背上,脸色灰败,却一路上都在发出虚弱而癫狂的冷笑。他笃定,万和车行后院的那场大火,早已将枯井里的引火索点燃,那本足以要了他命、也能要了云州大人物命的银账,此刻定然已经化作一团飞灰。
然而,当一行人踏入白狼集北街时,眼前的景象却让大当家的笑声戛然而止。
万和车行的火势,已经被彻底扑灭。
空气中虽然还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残存的木柱也在向外冒着缕缕青烟,但后院并未完全烧塌。周边商铺的伙计和镇北骑的士卒们正提着水桶,在废墟中浇灭最后一点暗火。地上满是泥水与黑灰,可那口位于后院偏僻角落的枯井,却完好无损地立在那里。
大当家看着那口枯井,双眼圆睁,仿佛见了鬼一般,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看来你的火药,没来得及炸。”许青山翻身下马,目光冷冽地扫过大当家,“把他押下去,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将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两名镇北骑上前,将面如死灰的大当家和瑟瑟发抖的陈府管事拖了下去。
许青山带着侯三,大步走向那口枯井。
此时白芷留在断河堡,并不在身边。许青山便让苏锦娘找来车行的老伙计带路,先围着枯井仔细查探。
这口枯井早已废弃,井沿的青砖长满了干枯的青苔。
侯三趴在井口边,举起一只火把,借着火光小心翼翼地往下探去。井绳绷得很直,一直垂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风一吹,井下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怪味。
“百夫长,井绳底下挂着东西。”侯三没有直接去拉绳子,而是顺着井壁边缘仔细嗅了嗅,脸色微变,“闻着味道,是桐油,还有很重的硫黄味。”
被带过来的老伙计吓得双腿发软,连连后退,险些跌坐在泥水里:“大当家逃走前交代过,井底下埋了会炸的火药!谁要是敢动,全院子的人都得跟着陪葬!”
“不是火药,是连环套的引火索。”侯三拍了拍手上的灰土,冷哼一声,“这布置够阴毒的。只要有人从上面拉动井绳,摩擦生热,火星立刻就会点燃浸满桐油的引线。的东西烧成一团黑炭。”
大当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人轻易拿到账册,这枯井分明是一个焚毁证据的陷阱。若是刚才救火时,有人不长眼跑到这里拉水,或者现在他们贸然提绳,那本账册就真保不住了。
许青山看着那口枯井,神色十分平静,没有半分焦躁。
“上面不能动,那就从侧面走。”
他退后两步,指着枯井侧方一片尚未被大火波及的空地。
“拿工具来,从这里往下挖。绕开井口,直接打穿井壁的中段。”
几名镇北骑立刻找来铁锹和镐头,绕到枯井侧面,开始挖掘。
冬夜的冻土坚硬如铁,一镐头下去,只能凿出一道浅浅的白印,震得士卒虎口发麻。但镇北军的汉子们没有一句怨言,几人轮番上阵,汗水在严寒中化作白色的雾气,顺着头顶向上升腾。
“用力!挖深点!”侯三在一旁举着火把照明,不时出声提醒,“注意底下的青砖,别把井壁提前弄塌了!”
足足挖了近一个时辰,士卒们终于在井壁侧方挖出了一个半丈深的大坑,露出了枯井中段那层湿漉漉的青砖。
“停。”许青山走上前。
他接过一把铁镐,顺着青砖的缝隙,控制着力道,一点一点将砖块向外撬动。
伴随着一阵沉闷的摩擦声,三四块青砖被完整地抽了出来,井壁上出现了一个仅容一人钻入的豁口。
“我下去。”一名身形瘦小的士卒主动请缨。
他举着火折子,小心翼翼地从豁口钻进井底。井内的空间十分狭窄,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桐油味。
“百夫长!看到了!”
井底传来士卒压抑着兴奋的声音。
他避开上方悬挂的几个陶罐和错综复杂的引火索,蹲在干涸的泥沙中,用双手刨开一层浮土,摸出了一个用厚重防水平安油纸层层封存的方盒。
方盒被完好无损地顺着豁口递到了地面上。
许青山接过方盒,沉甸甸的分量压在掌心。他用刀尖挑开外层的封蜡与油纸。纸包剥落,一本厚实的、表皮呈现暗青色的账册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这便是黑风寨大当家用来保命的“银账”。
许青山带着账册走进客栈二楼的密室,苏锦娘和柳如烟早已等候多时。
烛火拨亮,许青山翻开账册的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屋内几人的呼吸便同时变得沉重起来。
相比于黑风寨那本用各种暗语记录的劫掠流水,这本银账的记录,直接、露骨得令人胆寒。
每一笔见不得光的交易,都没有使用隐晦的代称,全都是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列在纸上,字迹工整,条理分明。
*军粮出库:云州北仓外运房某年某月某日,以“损耗”为名拨出军粮两百石。
*沿途截留:铁门堡孙魁、断河堡马荣负责转运时,共截留多少石,折算白银几许。
*坐地分赃:黑风寨出动多少人马护送,留下两成作为护送酬劳。
*终端销赃:运抵白狼集万和车行后,以何种高出市价的价格售予哪些暗线商户。
*银两去向:最终的获利,陈怀义分得五成,云州北仓的数名仓官、转运官各自分得白银多少两。
不仅是军粮,还有战马、军用弩机、甚至是从边关村落里掳走的壮丁和妇女。
笔笔皆是铁证,每一行字背后,都沾满了北墙军民的血泪。
柳如烟快速翻阅着账册,越看眼神越冷。她翻到最后一页,仔细检查了落款和印鉴,眉头微微蹙起。
“这上面记录了各级官员的分赃明细,也有陈怀义的签名,但依然没有云州守将陈怀山的亲自签名或私印。”柳如烟抬起头,“陈怀山这只老狐狸,把自己摘得太干净了。若他到时候反咬一口,说全是族弟陈怀义打着他的旗号在外面招摇撞骗,这本账恐怕还钉不死他。”
“不需要他的亲笔签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