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青山目光冷厉,手指重重地敲击在账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陈怀义’三个字上。
“陈怀义是陈怀山的族弟,名义上在云州经营马场,实则就是替陈府处理黑账的‘白手套’。这本账,加上大当家、账房以及那个陈府管事的口供,已经足够证明,陈怀义是长期借用陈府的车马、私印和军中人脉,在大规模参与走私倒卖。”
许青山站起身,眼中透出一股决伐之气。
“只要这把火烧到陈府头上,陈怀义落网,我就不信陈怀山真能置身事外。云州的水再深,这次我也要把它搅个天翻地覆。”
如今,万和车行掌柜严松、黑风寨大当家、账房先生,以及这名陈府管事,全部落网。人证物证俱在,一条从云州军需房直通塞外马匪的黑色利益链,终于被彻底斩断。
银账收妥,接下来的重头戏便是善后。
万和车行虽然后院被烧毁,但前头的几个大库房因为苏锦娘建立隔离带及时,里面的货物大半得以保全。
天亮时分,几名镇北骑士卒推开库房的大门。看着里面堆积如山的丝绸、茶砖、药材和铁料,士卒们眼中露出了炽热的光芒。
这些可都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
“百夫长,这些东西怎么处置?全搬空拉回四堡吗?”侯三看着满满当当的库房,搓了搓手,忍不住问道。
许青山看着那些货物,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我们不是马匪,镇北军绝不吃独食。”
他转头看向苏锦娘,语气郑重。
“苏掌柜,你以镇北军的名义,出面邀请白狼集里所有受过黑风寨劫掠的商队掌柜,今日午时来车行前院,共同清点货物。”
苏锦娘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立刻领会了许青山的意图,嘴角漾起一抹笑意。
“只要能拿出货单或确凿凭证,证明是原主的,优先返还,分文不取。”许青山掷地有声,“无人认领,或者确认属于车行贼赃、走私违禁品的部分,再充入四堡公库。”
“百夫长此举,可谓高明至极。”苏锦娘微微欠身,“货物虽然少拿了一部分,但换来的,却是整个白狼集商道的人心。从今往后,镇北军在北墙的声望,将无人能及。这商道上的规矩,以后就是您说了算。”
午时未到,万和车行外已经人头攒动。
消息一经放出,整个白狼集的商人们都沸腾了。
以往官军剿匪,缴获的物资全都被当作战利品充公,哪有还给失主的道理?许多商人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来到车行,手里攥着发黄的旧货单,心中忐忑不安。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茶商,在苏锦娘的带领下走进库房。
当他看到角落里那几箱刻着自家商号徽记的茶砖时,一双老手颤抖得几乎抓不住拐杖。
“这……这是老朽半年前被劫的那批普洱茶砖啊!”老茶商老泪纵横,扑通一声给许青山跪了下去,“草民本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这批货了,这可是草民一家老小的命根子啊!”
许青山上前一步,稳稳地将老茶商扶起。
“老丈请起。镇北军守卫边关,护卫商旅,本就是分内之事。您的货单核对无误,这些茶砖,您全部带走。”
老茶商激动得连连作揖:“守备大人仁义!镇北军仁义啊!”
这一幕,让在场的所有商人都红了眼眶。
他们常年在刀尖上讨生活,被马匪盘剥,被贪官勒索。如今,终于有一支军队,愿意真心实意地庇护他们,把他们当人看。
经此一事,镇北军的威名在白狼集彻底立了起来。那些拿回货物的商人们,纷纷表示愿意低价向四堡供应冬衣、农具和药材,以报答许青山的恩情。
入夜。
白狼集的喧闹渐渐平息。
客栈屋内,许青山独自坐在桌前,就着跳动的烛火,再次仔细翻阅那本银账。
虽然大局已定,但他一向谨慎,决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当他翻到账册的最后一页时,目光忽然定格。
这一页的墨迹极新,显然是大当家逃进白狼集前,刚刚记录上去的。
上面没有写银两的往来,也没有写军粮的克扣。
只记录着一批即将运往北面草原深处的“废铁”。
“废铁?”
许青山眉头紧锁,视线顺着那行字继续向下移动。
当看清下方标注的具体数量时,他的眼眸骤然收缩,一股凛冽的寒意难以遏制地从周身弥漫开来。
那根本不是什么废铁!
那是边军的制式装备!那是绝对禁止流入草原的战略物资!
账册上清晰地写着:
甲,三百套。
箭,两千支。
云州的这帮贪官,不仅克扣北墙边军的口粮,现在竟然已经胆大包天到,将大乾将士用来保家卫国的铠甲和箭矢,直接卖给了草原上的蛮族!
这是赤裸裸的叛国!是通敌!
许青山的双手牢牢攥紧,骨节泛白。而在这一行的最末端,用朱笔重重画了一个圈,旁边清晰地标注着交货的时间。
就在六日后。
一股风雨欲来的压迫感,笼罩在烛火摇曳的密室之中。六天的时间,留给许青山的准备,已经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