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云州总兵府的传令骑兵,此刻就像是一只被丢进狼群里的家犬。
他看着自己手里那份被重重印上“四堡守备”大印的公文,脸色苍白如纸。那鲜红的印泥,正好覆盖在云州守将陈怀山的名字之上,这在军中,是赤裸裸的藐视与挑衅。
周围三百多名镇北军士卒那冰冷、肃杀的目光,如同实质般的刀锋,刮过他的脖颈。他甚至能清楚地听到那些老卒们按在刀柄上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滚回去。”许青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中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把这份盖了印的公文,原封不动地交到陈怀山的手里。告诉他,十日之期,许某记下了。”
传令骑兵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翻上战马。因为过度惊吓,他连续两次都没能踩稳马镫。最后在断河堡士卒充满嘲弄的哄笑声中,他狼狈地挥动马鞭,犹如丧家之犬般冲出了城门,一头扎进茫茫的风雪之中。
看着那骑远去的背影,校场上的新老士卒们爆发出一阵痛快的喝彩声。
多年来,北墙的边军一直被云州大营死死压着,克扣粮饷、任人宰割。今日,他们的守备大人终于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扇了云州那帮吸血鬼一个响亮的耳光。
然而,许青山脸上的神色却并未有半分轻松。
他转过身,对萧红鸾和梁顺沉声吩咐道:“新兵刚刚入册,士气可用。今日起,四堡进入最高戒备。加派暗哨,城门落锁,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出。”
交代完布防,许青山带着柳如烟、苏锦娘、侯三等人,快步返回了议事厅。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紧紧闭合,将外面的喧闹声彻底隔绝。
议事厅内的炭火依旧旺盛,但空气中却弥漫起一股分外凝重的压迫感。
许青山走到长案前,将先前在校场上揉碎的那张纸条的内容,一字一句地复述给了众人。
“赵武失踪了。”许青山目光冷厉,“唐肃大人的密信说,赵武在押送途中遭遇不明截杀,下落不明。这绝不是普通的流寇作案。”
此言一出,屋内几人的脸色骤然生变。
赵武是唐肃身边最得力的亲卫,身手高强,且行事异常谨慎。唐肃派他押送重要的人证物证,必然走的是最隐蔽的路线。
“能准确掌握赵武的行踪,并且有实力在半路截杀,甚至让赵武连求援的信号都发不出来……”柳如烟柳眉紧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分析着局势,“这说明,云州军需房的眼线,早就盯上了唐肃大人。陈府的那位‘二爷’陈怀义,在云州经营多年,黑白两道的势力盘根错节。他肯定是察觉到了黑风寨大当家落网的消息,这才狗急跳墙,先下手为强。”
苏锦娘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些担忧地说道:“如果赵武被抓,或者那些物证被毁,唐肃大人在云州岂不是孤立无援?陈怀山这封公文来得如此快,分明是想借题发挥,先给您扣上一顶意图谋反的帽子,从而名正言顺地派大军来剿灭四堡,杀人灭口。”
“陈怀山这只老狐狸,算盘打得确实精。”侯三冷哼一声,双手抱胸,“他给咱们定了十天的期限。这十天,就是他调兵遣将、在云州城里布置罗网的时间。咱们若是不去,就是抗命不遵的叛军;若是去了,那就是自投罗网,死路一条。”
众人皆是沉默。
陈怀山毕竟是云州守将,手握数万正规边军,名义上更是许青山的顶头上司。若是真的被他占据了大义的名分,四堡这刚刚凑齐的三百多人,根本无力抵抗云州大军的碾压。
“这局棋,陈怀山以为他赢定了。”许青山忽然冷笑出声,伸手拿过桌案上的另一本厚重的暗青色册子。
正是从白狼集枯井中挖出来的那本银账。
“他算错了一步。”许青山的指尖,重重地落在账册的最后一页上,“他不知道,他那个好弟弟陈怀义,背着他干了一件足以诛灭九族的大事。”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拢过来。
“三百套制式甲胄,两千支军用箭矢。”许青山一字一顿地念出账册上那行用朱笔圈出的记录,声音冷得犹如塞外的坚冰。
“倒卖军粮,贪墨军饷,在大乾的官场上,或许还能找个替死鬼,花大价钱疏通关系压下来。但是,将大乾将士用来保家卫国的重型军备,私下贩卖给草原上的蛮族……”许青山抬起头,眼中杀机凛然,“这是通敌!这是叛国!”
“只要我们能人赃并获,把这批兵器和参与交易的蛮族、云州军官一起按在交易现场,这就是铁证如山!到时候,莫说他陈怀山只是个云州守将,就算他是兵部的尚书,也绝对保不住陈怀义,甚至他自己都要被牵连下狱,满门抄斩!”
柳如烟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迅速在脑海中盘算着时间。
“我们在枯井里找到这本账册时,上面标注的交货时间是六日后。除去我们在白狼集整顿商道、以及这几日四堡招兵买马耗去的时间……”柳如烟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交易的时间,就在今晚!”
“不错。”许青山点头,“时间紧迫,这批军械,我们必须截下来。这是唯一能彻底翻盘、反制云州总兵府的机会。”
他走到挂在墙上的那幅羊皮地图前。
随着任务奖励“四堡协防图录”的解锁,这幅地图在许青山的脑海中已经变成了无死角的三维沙盘。
“三百套甲胄,分量极重。云州的人要将这些东西悄无声息地运出关外,不可能走宽阔的官道,也不可能翻越崎岖的青崖大山。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走那些废弃多年的走私小道。”
许青山的手指在地图上的一条隐秘峡谷处重重一点。
“灰熊岭,落儿沟。”
这是一条位于断河堡西北方向五十里外的狭长山沟。两侧都是陡峭的岩壁,中间只有一条常年干涸的河床可供骡马通行。穿过这条落儿沟,便彻底进入了草原蛮族的势力范围。
“这里地势隐蔽,人迹罕至,正是进行这种见不得光交易的绝佳地点。”许青山目光坚定,当机立断,“今夜,就在这里收网。”
他转身面向众人,开始下达具体的军令。
“四堡的防务,由萧红鸾与梁顺全权接管。城门紧闭,无论外界发生什么动静,绝不可出城迎战,死守城池即可。”
“遵命!”
“侯三!”许青山看向精瘦的斥候头子,“你挑选三名最机灵的斥候,换上平民的衣服,立刻潜入云州城。”
侯三神色一正:“百夫长的意思是,去查赵武的下落?”
“查赵武的下落,同时摸清陈府这两天的动静。”许青山压低声音嘱咐道,“但切记,你们的任务是侦查和刺探,遇到任何危险,立刻撤离,绝不可在云州城内与对方起正面冲突。若是能联系上唐肃大人,告诉他,北墙的火已经点燃了,让他务必保重自身。”
“明白!我这就去准备!”侯三拱手领命,快步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