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青山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柳如烟和周老七的身上。
“老七,去黑石堡大营,点齐五十名镇北骑精锐。一人双马,带足三天的干粮,不用带长矛,全部换装近战的精钢马刀和白芷工坊里新打造的破甲连弩。太阳落山前,在断河堡北门外集结。”
周老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眼中满是嗜血的光芒。
“百夫长放心,五十个老弟兄,保证个个都是能以一当十的狠角色。那些躲在背后倒卖军械的杂碎,老子一刀一个活劈了他们!”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将断河堡外的积雪染成了一片暗红色。
五十名全副武装的镇北骑,犹如五十尊沉默的铁塔,静静地矗立在北门外。战马的口中都衔着防止嘶鸣的木枚,马蹄上也包裹了厚厚的软布。
风雪再次大了起来,掩盖了一切行军的痕迹。
白芷穿着厚厚的棉服,推着一辆独轮车来到了队伍前方。车上装着几个沉甸甸的木箱。
“这些是工坊连夜赶制出来的破甲箭矢。”白芷一边将一捆捆箭矢分发给士卒,一边对许青山说道,“箭头加了精钢,淬过油,硬度很高。如果对方真的穿了那批制式甲胄,普通的弓箭根本射不透,必须用这种重型弩箭,在三十步之内平射。”
许青山接过一把沉甸甸的破甲箭,将其收入马鞍旁的箭囊中。
“多谢。”
他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没有多余的送别,也没有高昂的誓师。五十骑在许青山的带领下,犹如融入黑夜的幽灵,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前往灰熊岭的风雪之中。
……
同一时间。
云州城,陈府。
书房内的气氛压抑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陈怀义,这位在云州商界呼风唤雨、背靠大树好乘凉的“二爷”,此刻正脸色铁青地来回踱步。他生得白净微胖,平日里总是带着和善的笑意,但现在,那张脸却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着。
“砰!”
他重重地一巴掌拍在紫檀木的书案上,将案头的茶盏震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狂妄!简直是无法无天!”
陈怀义指着跪在地上的那名传令骑兵,气得浑身发抖。
那名传令兵正是从断河堡逃回来的,此刻正哆哆嗦嗦地将那份盖着许青山大印的公文呈在案头。
“他许青山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不入流的边堡守备!他居然敢在总兵大人的公文上,用他的印盖住将军的名字!他这是要造反吗!”
坐在书房阴影里的一名中年谋士,微微皱了皱眉,上前一步,低声劝道:“二爷息怒。许青山此举,虽然狂妄至极,但也恰恰说明,他手里握着足以让他有恃无恐的筹码。”
陈怀义猛地转过头,双眼通红地盯着谋士:“你是说,枯井里的那本银账,真的落到他手里了?”
谋士叹了口气:“严松落网,黑风寨大当家被俘,咱们派去白狼集灭口的管事也音讯全无。万和车行后院虽然起了火,但按照潜伏在白狼集的眼线回报,许青山是从侧面挖开了枯井。那本账册,十有八九已经完好无损地到了他手中。”
听到这个确切的推断,陈怀义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跌坐在太师椅上,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那本银账里记了些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不仅有历年来克扣军粮、分赃的明细,最致命的,是最后一页关于那批军械的交易记录!
为了填补近年来因为挥霍和上下打点而造成的巨大窟窿,陈怀义胆大包天,利用掌管几处官营马场的便利,偷偷将北仓的一批淘汰下来的铠甲和箭矢,换成了崭新的制式装备,准备以高价卖给草原上的秃鹫部。
原本想着干完这一票,把窟窿补上,就彻底洗手不干。谁曾想,黑风寨这个关键的中间人,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被许青山给连锅端了。
“不行,这件事绝对不能让我大哥知道!”陈怀义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辣,“大哥虽然平时护短,对我那些小打小闹的走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要是让他知道我把军用甲胄卖给蛮子,他为了保全陈家的名声,第一个就会拿我祭旗!”
谋士压低声音问道:“那二爷打算如何应对?许青山手里有账册,若是他将账册直接上交兵部,或者交给那个一直盯着咱们的唐肃……”
“唐肃那边不足为虑。”陈怀义冷笑一声,“他派出去送心腹的人,已经在半道上被我花重金请的杀手给解决掉了。现在唐肃在云州城里,就是个没牙的老虎,咱们的人已经把他的住所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的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现在唯一的威胁,就是许青山,以及那本账册。”
陈怀义转过身,对谋士吩咐道。
“你立刻拿我的私印,去城外的巡防营大营。调三百名我的亲信骑兵,全部换上黑衣,不要打任何旗号。连夜出城,直奔灰熊岭。”
谋士一惊:“二爷,您今晚的交易还要继续?”
“当然要继续!”陈怀义面目狰狞,“这笔银子不到手,我拿什么去填补北仓的账目?账目对不上,上面查下来,我一样是死!”
他狠狠地攥紧了拳头。
“今晚灰熊岭的交易,不仅要把银子拿回来,还要做个彻彻底底的了断!三百精骑,加上那些来接货的蛮族骑兵,就算许青山那个疯子真的敢带人去截胡,我也要让他有去无回!”
“只要许青山死在塞外,账册被毁,我就能在呈报上写,是流窜的马匪袭击了断河堡,守备许青山不幸战死。死无对证,这盘棋,就还是我陈怀义赢!”
夜风呼啸,无论是云州城内,还是塞外荒原,一张巨大的杀戮之网,已经在这风雪之夜,悄然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