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熊岭的寒风在这一刻似乎都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味。
战斗彻底停息了,那场在落儿沟发生的血腥合围,留给这片峡谷的只有满地的破碎兵甲与死寂。四周不再有兵刃碰撞的轰鸣,取而代之的是战马在雪地中不安的刨动声,以及那些被捆成一团、跪在雪地里的俘虏们压抑的喘息。
许青山将那柄饱饮鲜血的精钢长刀缓慢收回鞘中,刀锋摩擦刀鞘的声音,在空旷的沟谷中显得格外清冷,犹如冬夜里的一声长叹。他环顾四周,目光越过那满地横陈的敌寇尸首,一一扫过那些被整齐堆放的战利品:那三百套精铁锻造的制式札甲,在微弱的月光下透着寒光,那是北墙将士们用命换来的铁证;那被捆缚得严严实实的巡防营士卒,是未来送上云州刑台的关键人证。
这一战的胜利,远比许青山预想中还要干脆利落。五十骑镇北军,面对整整十倍于己的敌寇,竟以近乎零伤亡的代价,将这场本该是一场惨烈遭遇战的危机,彻底转化为了一场单方面的围猎。
“百夫长,战场清理完毕了。”
周老七满脸血污,却难掩眼底的狂喜,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来。他粗糙的大手在皮甲上随意抹了抹,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变得沙哑:“这些杂碎,这次真的是连底儿都给咱们掏干净了!您看,这可是三百套真真正正的大乾制式甲!”
他如同炫耀战利品般,如数家珍地向许青山报着数。
“一套不少!全是北仓里才有的精铁札甲!还有那两千支淬了钢的重型弩箭,封条都是新的!更别提那十几箱子金银,这些秃鹫部攒了一辈子的积蓄,今天全成了咱们的军费!”
说到这里,周老七顿了顿,目光掠过那些俘虏,眼底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最关键的,是这些人。这几十个巡防营的精锐、还有秃鹫部的几个小头领,全是活口!那胡骁虽然死在了您的鸣镝下,但这些活人供出来的情报,足够把陈怀义那只杂碎钉死在通敌叛国的架子上,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许青山微微颔首,目光沉稳。他走到那一排排装好的木箱前,随手挑开一个箱盖。精铁札甲的寒气扑面而来,每一片甲叶上都刻着清晰的铸造编号——那不仅仅是兵器,更是云州军需房那条庞大贪腐链条的血管,如今这血管被他亲手斩断。
他转过头,看向正神色凝重地清点文书的柳如烟。
“柳姑娘,这些东西,能不能确保万无一失?”
柳如烟将那叠沾了些许雪水的账册郑重放入特制的密封油布袋内。她抬起头,那双素来淡然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复仇的烈火。
“百夫长放心,这些证据我已仔细核对。每一笔交易的时间、地点、印鉴,都与黑风寨的那本暗账吻合。再加上这些活证人的口供,除非陈怀山能把死人从地里喊出来,否则他根本洗不掉这通敌卖国的罪名。”
“很好。”许青山沉声吩咐,目光扫过严阵以待的镇北军,“周老七,你带十个弟兄,立刻护送这些东西回断河堡,交到沈清禾手里。让她安排最可靠的书吏,连夜把这批证据整理成册,呈报给唐肃大人。记住,此事事关重大,绝不能有半点差池,这是咱们在这盘棋局里,给云州总兵府下的第一步杀招。”
周老七拍着胸脯保证:“您就瞧好吧!就算剩下这十个人全死在路上,也绝不会让这些东西掉一根头发!”
待到周老七带人离去,许青山看着剩下那支略显疲惫的队伍。
战斗虽然结束,但他没有半点懈怠。云州那边既然已经派出了三百巡防营精骑,这意味着陈府对这批货物的重视程度超乎想象。陈怀义此刻恐怕还在云州等着他的“好消息”,这一夜的落儿沟,注定会让他永生难忘。
风雪渐止,天边透出了一丝灰暗的曦光。
许青山翻身上马,对着剩下的人招了招手:“回堡。”
……
返回断河堡的路上,整支队伍保持着近乎死寂的沉默。
这不是凯旋的狂欢,而是一种沉淀过后的肃杀。新兵们第一次在真正的杀戮中找回了自己的位置,那些曾经在云州大营里如浮萍般的逃兵,第一次在北墙的战旗之下找到了真正的归属感。
当断河堡那熟悉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城门处已经燃起了通明的烽火。
断河堡的守军早已听到了消息,当许青山率队踏入堡门时,整个堡内的气氛达到了顶点。苏锦娘站在点将台前,她的身后是早已集结完毕的四堡管事,以及数名刚刚从白狼集赶来的商会老掌柜。
当那些沉甸甸的木箱被打开,三百套寒光闪烁的制式札甲呈现在众人面前时,断河堡校场内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惊呼。
那些原本被蒙在鼓里的百姓,一个个面色震怒,他们死死盯着那些代表着军械的铁甲,再看向那些被押解的云州巡防营士卒,怒火在每一个人的胸腔里剧烈燃烧。
“这就是那帮云州老爷卖给蛮子的甲?”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农颤抖着指着札甲,气得浑身乱颤,“我那死在蛮子马刀下的儿子,身上穿的却只是一层烂棉袄!这就是咱们的守备将军,这就是陈家的规矩!”
苏锦娘走到众人面前,将一份盖着鲜红大印的清单高高举起。
“各位,这不仅仅是缴获的战利品,这是陈家在北墙犯下的累累罪行!”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愤怒的颤抖,“陈家一边吸着北墙军民的血,一边把这些本该用来保护咱们的甲胄,当作筹码送给那些在关外杀人放火的蛮族!”
看着周围群情激奋,许青山缓缓走到高台中央。
他并没有在这个时候鼓动仇恨,而是用那把带血的长刀,重重地在校场的石桌上拍了下去。
“陈怀义以为靠着三百精骑就能毁尸灭迹,以为靠着权势就能颠倒黑白。”
许青山环视着一张张愤怒的脸庞,他的目光最终投向了遥远的天边,那是云州的方向。
“以前北墙无人,他们可以肆意妄为;以前北墙无军,他们可以任意盘剥。”
“但从今天起,这条线,由我许青山来划!”
“你们要的交代,不在这木箱里,也不在这些纸页上。”他伸手指向云州的方向,语气如同寒冰裂缝般冷硬。
“它在那座总兵府里。那座吸干了北墙鲜血的府邸,早晚有一天,我会带着这些证据,把它拆得一干二净。”
这一刻,断河堡内的所有将士,包括那些刚刚入伍的新兵,他们终于从许青山身上,读懂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名为“北墙之主”的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