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河堡的议事厅内,那名风尘仆仆的云州信使单膝跪在青石板上。
他身上的号衣已经被风雪打湿,冻成了一层硬邦邦的冰壳。虽然手里捧着的是云州总兵府八百里加急的红色公文,但这位信使却连头都不敢抬。一进断河堡,他就感觉到了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校场上那些泛着寒光的精铁札甲,以及四周那些用看待死人般眼神盯着他的镇北军老卒,无一不在警告他,这里早就不是云州大营能随意拿捏的软柿子了。
许青山坐在宽大的长案后,身披玄色大氅,面色冷峻。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侯三走上前,一把从信使手里抓过那份用火漆严密封口的公文,粗暴地挑开漆封,双手递到许青山面前。
许青山展开那份厚重的公文,目光在纸页上快速扫过。
议事厅内安静极了,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开一两点火星。随着阅读的深入,许青山那双犹如深渊般的眼眸里,渐渐泛起一丝极度冰冷的嘲弄。
片刻后,他将公文随手扔在了长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这位陈大将军,翻脸比翻书还快啊。”许青山的声音在厅堂内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
柳如烟走上前,目光落在那份公文上,迅速浏览了一遍。仅仅看了几行,她那张清丽的面容上便浮现出一抹惊诧与冷笑。
“百夫长,陈怀山这封公文……和前两日那封指责我们‘伪造账册、意图不轨’的做派,简直是天壤之别。”
柳如烟伸出纤细的手指,点在公文正中央那几行措辞激烈的字句上,向屋内的众人念道:
“‘……查北仓主事陈怀义,深受皇恩,却包藏祸心。涉嫌私挪军械、结交边商,更以重金诱使部分巡防营将士为其私利铤而走险。本将听闻此等骇人听闻之劣迹,痛心疾首,夜不能寐……’”
柳如烟念到这里,顿了顿,语气里的嘲讽意味更浓了。
“公文里说,陈怀山将军已经‘大义灭亲’,在昨夜亲自带人查抄了陈怀义的府邸,并将其褫夺官职,打入云州军牢死囚营,严加看管,听候朝廷发落。”
“不仅如此,他还在这公文里下了一道十万火急的死命令。”柳如烟看向许青山,“他要求断河堡守备许青山,在接令之日起,将缴获的三百套军械、所有巡防营的活口俘虏、黑风寨大当家、陈府管事,以及那本至关重要的北仓银账,全部即刻押送至云州。”
“陈怀山给出的理由非常冠冕堂皇——此乃牵涉边关安危的通敌大案,理应交由云州总兵府三堂会审,以正军法。任何人不得私自扣押证物、私审人犯,否则按同谋论处。”
听完这番话,议事厅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爆发出侯三一声极度夸张的冷笑。
“哈!好一个大义灭亲!”
侯三双手抱胸,满脸讥讽地啐了一口唾沫,“昨天那封公文送来的时候,他还信誓旦旦地说咱们手里的黑风寨账本是伪造的,说咱们是私募逃兵的叛贼。怎么,今天这灰熊岭的仗刚打完,死人的血还没干,这账本就不是伪造的了?就摇身一变成通敌大案了?”
周老七也是怒极反笑,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直跳:“陈怀山这老狐狸,变脸的速度简直比草原上的天还快!他这是看着事情兜不住了,直接把亲弟弟一脚踹出去顶雷,自己倒成了个秉公执法的大清官了!”
“这正是陈怀山最毒辣的地方。”
许青山坐在主位上,深邃的目光透过窗棂,看向漫天风雪中的云州方向。
“灰熊岭一战,三百巡防营精锐折损大半,三百套制式札甲和两千军箭落入我们手中,这等捅破天的大事,就算他陈怀山手眼通天,也绝对捂不住。云州城里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唐肃大人的暗线也到处都是。既然捂不住,他索性就先发制人,主动引爆。”
柳如烟柳眉紧蹙,顺着许青山的思路继续分析下去,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
“如果我们将人和证据全部送进云州总兵府……”柳如烟的呼吸微微发紧,“一进那座府邸,就是陈怀山的地盘。那些被押送的巡防营士卒,随时可能会在牢房里‘畏罪自杀’;那本记录着累累罪行的银账,也可能会在一场‘意外’的走水里烧成灰烬;至于陈怀义本人,甚至有可能在三堂会审之前,就因为‘突发恶疾’暴毙在死囚营里。”
“到最后,所有的活口都变成了死人,所有的铁证都化成了飞灰。”柳如烟看着那封红色的公文,声音发寒,“这桩震惊朝野的通敌大案,最后只会变成陈怀义一个人的贪财之举。而陈怀山,毫不知情,甚至因为他第一时间拿下了亲弟弟,还会被朝野上下称颂为大义灭亲、不徇私情的国之栋梁。”
“好一招金蝉脱壳!好一招偷天换日!”周老七气得破口大骂,“百夫长,咱们拼了命才从蛮子手里抢回来的证据,绝不能就这么白白送给那老贼去毁尸灭迹!这令,咱们不能接!”
“不接?”许青山淡淡地看了周老七一眼,“如果不接这道手令,陈怀山立刻就会以云州守将的名义,给断河堡扣上一顶‘拥兵自重、隐匿叛国重犯、图谋不轨’的帽子。到时候,他名正言顺地调动数万大军来平叛,咱们这区区几百号人,挡得住吗?”
周老七顿时语塞,一张脸涨得通红,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军阀之间的博弈,最怕的就是失去大义的名分。陈怀山现在占据了云州最高统帅的位置,他下的令,表面上完全符合大乾军律。断河堡若是公然抗命,那就是叛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