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尘修长的手指刚拾起那方红梅丝帕,小翠已经提着裙摆跑到了摊前。
她跑得太急,发髻上的银簪都斜了一点,到了书摊前还未站定,便弯腰喘了两口气。
“先生,那是我家小姐的帕子。”
林尘低头一瞥。
白底红梅,针脚算不上绝佳,却能看出绣者的用心。
帕子上还带着一点淡雅的香气,不同于街边胭脂铺的浓烈,更像深宅里日晒过的洁净衣料。
他将丝帕叠好,刚要递出,身旁忽然挤进来一道身影。
“哟,这不是红家的小丫鬟么?”
来人一身绸衣,腰佩美玉,脸上挂着油滑的笑意。
他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甫一靠近,旁边排队写信的人群便悄然向后挪开。
小翠的脸色霎时一白。
“赵四爷。”
赵老四斜睨着她,视线又落到林尘手中的帕子上。
“红家小姐的东西?”
他伸出手,笑容愈发张狂,“拿来给爷瞧瞧。”
小翠连忙挡在书摊前,“此乃我家小姐的私物,不可给外人看。”
赵老四俯视着她。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拦爷的路?”
他抬脚踹在书摊腿上,破旧木桌当场倾斜,砚台翻倒,墨汁顺着桌面淌下。
排在后面的汉子吓得赶紧缩回手,连写了一半的状纸都顾不上拿。
周围商贩更是立刻散开,卖胭脂的姑娘抱着盒子躲到摊后,包子铺掌柜也把蒸笼盖扣了回去。
长街上的喧闹,倏忽间低了下去。
朱漆小轿停在不远处。
蝶儿原本还在轿里按着胸口,听见外头的动静,手指一下绞紧了衣袖。
嬷嬷皱着眉掀开一点帘子。
“怎么回事?”
小翠回望一眼,脸色有些发白,却还是挡在原地。
“小姐别出来,奴婢马上就好。”
赵老四听见“小姐”二字,眼神立刻往轿子那边飘。
“红家小姐也在啊?”
他笑了一声,伸手就要去抢那方丝帕,“那更得让爷看看了。”
林尘坐在摊后,纹丝未动。
他看着被墨汁污了的桌面,眉峰几不可见地蹙起。
这张桌子是老秀才的遗物。
虽然陈旧,桌腿也瘸了一截,但好歹陪伴了他许多年。
今日早饭尚无着落也就罢了。
桌子竟还被人踹翻。
当真麻烦。
赵老四的手已伸至丝帕前,指头即将触及那枝红梅。
林尘手中的毛笔忽然一转。
木质笔杆分量不重,也无锋刃,却正好敲在赵老四手腕最酸麻的筋骨处。
赵老四整条手臂一僵,脸上的笑意尚未敛去,身形已然向前倾倒。
林尘顺势侧身,手肘上提。
“砰”的一声闷响。
赵老四下颌遭了一记重击,牙关相撞,整个人直挺挺摔在青石板上,连半句叫骂都未能出口。
长街登时鸦雀无声。
小翠呆呆立在原地,嘴巴张了张,又赶紧捂住。
那两个家丁也愣住了。
他们平日里跟着赵老四横行惯了,见过求饶的,见过塞银子的,也见过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的。
可没见过一个写信的穷书生,坐在破桌子后面,用一支毛笔就把人放倒了。
“你找死!”
左侧那家丁最先回神,抡起拳头便冲了上来。
林尘抬手扶住摇晃的木桌,另一只手抄起桌边的镇纸。
那镇纸是块寻常青石,边角已被岁月磨得圆润。
家丁刚冲至桌前,林尘手腕一送,青石镇纸不偏不倚地砸在他膝盖侧面。
“啊!”
家丁腿一软,当即跪倒在地,额头险些磕上桌沿。
林尘并未看他,只顺手将倾倒的砚台扶正。
另一个家丁的脚步顿住了。
他瞧了瞧倒在地上的赵老四,又瞧了瞧跪在桌前痛到失声的同伴,心中暗道今日出门未看黄历。
林尘拿起一方粗布,不疾不徐地擦拭着笔杆上的墨痕。
“还动手么?”
那家丁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你可知他是谁?”
林尘抬眼望向他。
那家丁被他淡然的视线触及,顿觉一股寒气从背脊升起,准备好的狠话全都卡在喉间。
这哪里是个书生?
这分明是坐在街角专候倒霉鬼上门的煞神。
“赵家饶不了你!”
家丁撂下这句场面话,连忙去搀扶赵老四。
可赵老四人已昏厥过去,身子软塌塌地像一袋米。
两个家丁一个瘸着腿,一个拖着人,狼狈不堪地奔向街尾。
周围商贩这才敢小声议论。
“这林先生平日瞧着不声不响,出手这般狠辣?”
“赵老四这回是撞上铁壁了。”
“什么铁壁,我看是撞上刀口了。”
林尘将粗布放回桌角,又瞥了眼只剩一半的墨汁。
这墨刚买没几天。
亏了。
小翠这时才反应过来,连忙躬身行礼。
“多谢先生,多谢先生。”
林尘将叠好的丝帕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