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回去吧。”
小翠刚要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细弱柔婉的声音。
“小翠。”
小翠身体一僵,回头望去。
朱漆小轿旁,蝶儿已然步出轿厢。
嬷嬷正焦急地伸手欲拦,蝶儿却只是摇了摇头,扶着轿沿立在街边。
她今日身着素雅衣裙,外披一件单薄的斗篷,面色比寻常女子要苍白几分,予人一种弱不禁风之感。
可她终究是走了过来。
一步,两步。
四周所有视线汇集于她一身,有人惊异,有人痴望,亦有人连忙垂首,不敢直视。
红家小姐极少出门。
镇上人只听闻她体弱,养在深闺,没有几人见过真容。
如今她立于长街,倒不似传闻中那般一碰就碎。
她显出几分局促。
那份不安让她的一只手紧紧绞着袖缘,但脚步未停,一直走到了书摊前。
小翠低声道:“小姐,您怎么出来了?”
“我的帕子。”
蝶儿的视线落在林尘手中的丝帕上,声音细微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林尘抬首望向她。
方才隔着轿帘,他只窥见一双眼眸。
如今伊人立于面前,那份无端的熟悉感反而愈发强烈。
她身形纤弱。
瘦削得连斗篷落在肩上,都显得空落。
可那双赤色瞳孔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其中并无厌恶,亦无富贵人家的惯有轻蔑。
唯有一丝尚未褪尽的惊惶,以及一份难以抑制的好奇。
林尘将丝帕递出。
“收好。”
蝶儿伸手去接。
两人的手指在半空无意中触碰。
一触即分。
快到无人留意。
可蝶儿的手却几不可见地一颤,仿佛被什么灼了一下,竟没有立刻缩回。
林尘的动作也顿了一瞬。
她的手指传来一丝寒意,与这个季节的暖意格格不入。
蝶儿垂下眼帘,将丝帕收入掌心。
那枝红梅被她合掌握住,仿佛终于回归了安处。
“多谢公子。”
林尘收回手,语气波澜不惊。
“举手之劳。”
小翠看看林尘,又看看自家小姐,眼底渐渐泛起光彩。
嬷嬷却已赶到旁边,脸色极为难看。
“小姐,外头人多,您身子骨弱,不能久站。”
蝶儿略一颔首,却没有即刻离开。
她看着林尘那张被墨水溅污的旧桌子,又瞧了瞧地上的碎砚角,心底忽而生出歉疚。
今日若非因她的帕子落在此处,这位先生也不会招惹上赵老四。
赵家虽不及红家,在镇上也横行了许多年。
他一个代写书信的先生,往后的日子怕是会有麻烦。
蝶儿握紧丝帕,低声道:“那赵老四,向来不是善类。”
林尘看着她。
“嗯。”
“他家里人定会寻你麻烦。”
“嗯。”
蝶儿被他这两个“嗯”字弄得有些怔住。
他仿佛听进去了。
又仿佛全然未放在心上。
小翠忍不住插话:“先生,要不您先避上几日?赵家那些人向来蛮横。”
林尘的视线落在被踹歪的桌腿上。
“我若走了,这桌子谁来照看?”
小翠一时语塞。
蝶儿也愣住了。
都这种时候了,他心心念念的竟然是这张桌子。
可不知为何,她内心的局促反而消散了些。
此人言语算不得温和,却予人一种莫名的安定感。
就如方才那支毛笔落下之时,果决而干脆。
嬷嬷警惕地打量着林尘。
“小姐,我们该走了。”
蝶儿低低应了一声。
她向后退了半步,又停住。
林尘重新坐回摊后,将那张被墨污了的纸揉起丢到一旁,仿佛此事到此就算揭过。
可蝶儿看着他,心头却忽而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她不想就此离开。
至少,不想只留下一句“多谢”。
街风再起,没有卷走她手中的帕子,却吹得她耳边的碎发拂过脸颊。
蝶儿抬手拢住丝帕,脸颊一点点发起热来。
她从小到大,学了无数规矩。
见人要行礼,说话要低声,不能多看陌生男子,更不能站在街上同人久谈。
可今日她已经掀了轿帘,也已经下了轿。
好像再多言一句,也并非太过逾矩。
林尘抬眼时,恰好看见她仍立在原地。
“还有事?”
蝶儿双手捧着丝帕,脸颊红透,鼓起所有勇气低语问道:“公子大恩……蝶儿该如何报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