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味是在入冬以后,彻底盖过了小院里那点烟火气的。
从前这个时辰,灶房里该有粥香,香樟树下该有扫帚掠过青石板的声响。
如今只剩下药炉。
黑陶罐日夜架在小火上,苦涩的热气顺着窗缝往屋里钻,熏得被褥、衣裳、木柜,都染上了一层散不去的味道。
林尘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两床厚被,人却陷在里头,像要被那点重量压垮。
那一次从廊下摔倒之后,他再也没能自己站起来。
起初还能靠着蝶儿的手,在床边坐一会儿,听她说林凡信里又添了几句什么。
后来坐的时间越来越短,咳得越来越急,到最后连抬一下手,都要蓄很久的力气。
蝶儿把温水端到床边,用手垫着他的后背,一点点让他靠起来。
林尘的肩胛骨隔着衣料硌在她掌心,轻得像一副空架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把帕子浸湿拧干,替他擦去额上的冷汗。
林尘的视线落在她的手上。
那双手从前很软,给他缝衣时,针脚细密,做桂花糕时,总会沾一点甜香。
如今掌心有了粗糙的裂纹,手背上还有熬药时烫出的红痕,新伤叠着旧痕。
“手烫着了?”
蝶儿把帕子折好,语气尽量放得平顺,“不留神碰到药罐,不妨事。”
“拿来我瞧瞧。”
她把手往袖子里收了收,反倒先替他掖好被角,“你先躺好,别再吹风。”
林尘端详了她一会儿。
屋里很暗,窗纸外头是雪光,照得她鬓边那片白发格外分明。
不过几个月,蝶儿像是把十几年的岁月都走完了。
她每日很早起来,先烧水,再煎药,接着给他擦身、换衣、喂饭。
夜里只要林尘咳一声,她便会披衣坐起,摸黑去倒水。
有时林尘半夜醒来,会看见她趴在床边睡着。
炉火快灭了,药碗还放在小几上。
她手里抓着帕子,眉心蹙起很深的川字,像在梦里也没能舒展分毫。
“蝶儿。”
她立刻醒来,抬起头时眼里还有迷蒙,“要喝水吗?”
林尘注视着她,过了片刻,才用沙哑的嗓音开口,“过去睡一会儿。”
“我不困。”
她扶着床沿站起,拿过小几上的药碗,“药快凉了,我再去热一热。”
“刚才不是热过了?”
“天冷,凉得快。”
蝶儿端着药碗往外走,步子有些虚浮,出门时肩膀碰了一下门框。
她停顿一下,很快又往灶房去了。
林尘听着外头的动静。
柴火被拨开,陶罐挪到炉边,勺子碰在碗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些声音从前是日子。
如今每一下,都像在把人往尽头推。
过了几日,镇上的郎中又来了。
老郎中背着药箱进门,瞧见床上的林尘时,面色变了变,却很快收敛了神色。
蝶儿站在一旁,手里端着热茶,眼睛一直盯着郎中的手。
老郎中搭脉搭了很久。
屋内安静得只能听见林尘压抑的呼吸声。
蝶儿终于忍不住往前半步,声音发颤,“先生,他的身子……到底还能不能养回来?”
老郎中收回手,把被角替林尘盖好,又慢慢站起来。
“方子换一换吧。”
“换……换什么药才管用?”
“参片少放些,药性太烈,他眼下这副身子骨受不住。”
蝶儿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热水溅到指背上,她却像没觉出疼。
“那用温和些的药,是不是……就能好?”
老郎中注视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把药箱背好,“夫人,好生陪着吧。”
这七个字一出,屋子里一下子静得可怕。
蝶儿站在原地,端着那杯已经洒了小半的热茶,半天没有动。
林尘抬眼看她。
她把茶杯放回桌上,转身送郎中出门,嗓音还算镇定,“我送先生。”
院门开了又合上。
风雪从门缝里钻进来,药味被吹散一瞬,很快又重新笼罩屋中。
不多时,院外传来蝶儿竭力克制的说话声。
“先生,您再想想办法,要多少银子都行,只要能救他……”
老郎中的叹息很低,“夫人,这不是银子的事。”
“那到底是要什么?”
“他底子早就坏透了,这身子是拿命拖着,能撑到今天,已是不易。”
院外没了声音。
林尘闭上了眼。
片刻后,脚步声重新靠近。
蝶儿进门时,脸上已经擦干净了,手里还多了一张新方子。
她走到床前,把方子放在桌上,像往常一样替他整理枕头,“先生说换个方子就好,我明日就去抓药。”
林尘注视着她。
她低头避开他的视线,弯腰去收茶杯,“水凉了,我给你换一杯热的。”
林尘的手从被子里探出来,抓住了她的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