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道很小。
蝶儿却停下了。
“坐。”
她慢慢坐到床边,手里还拿着那只茶杯。
林尘的视线落到她发白的鬓边,声音低哑,“别再跑那么远了。”
蝶儿的手指收拢,茶杯磕在小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不远。”
“城外那座庙,雪天路滑,不好走。”
她猛然抬头,眼神变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林尘没有回答,只看着她额前尚未完全消下去的青痕。
那日她天没亮就出了门,回来时裙角沾满泥,发间有香灰,额头上也破了一小块皮。
她说是去买药摔了一跤,可鞋底带回来的黄泥,镇上街面没有。
蝶儿把茶杯放下,抬手碰了碰额头,又很快放下。
“我就是……去求个偏方。”
林尘看着她,“磕头了?疼不疼?”
“不疼。”
她说得太快,说完又低下头,把手背上的烫痕藏进袖中,“他们都说,那庙里求来的方子最灵。镇东周家的老头,吃了以后多撑了半年呢。”
“蝶儿……”
“我明日再去一次,我多添些香油钱!”她像没听见,语速比平日快了许多,“要是庙祝不肯给,我就跪在那里等,他总会心软的。”
林尘抓着她袖口的手动了一下。
蝶儿停住,眼睛终于红了。
“你别拦着我。”
她低着头,声音一点点发颤,“我知道……你什么都不愿意说。疼也不说,咳血也不说,药再苦你也不说……可你不能连让我做点事都不许……”
林尘看着她,胸口起伏了许久。
他想抬手替她擦去眼泪,手臂却只抬到一半,便没了力气。
蝶儿立刻握住他的手,贴到自己脸边。
她的脸很凉。
“我知道你累。”
她放低了声音,像怕惊着他,“可凡儿还没回来啊……他信里明明说,今年春试后就请假回家。你再等等他,好不好?”
林尘的手指末梢动了动。
林凡离家之后,信一封封寄回来。
最后一封信还收在枕边木匣里,少年说先生夸他文章有进益,又说城里雪大,爹娘要多添衣。
“我想看他成亲……”
蝶儿抓着他的手,眼泪落在他的指背上,“我还想给他带孩子,想让你坐在那棵树下,教那个小东西写字……”
林尘注视着她,没有开口。
窗外雪声细细密密,积雪覆在香樟树枝上,不时有雪团落下,砸得枝叶一颤。
蝶儿吸了吸气,很快起身。
“药该凉了。”
她端起药碗往外走,背影瘦得厉害,发髻松散,几缕白发垂在颈侧。
林尘看着她走出门。
雪越下越大。
小院的门槛被积雪埋了半截,屋檐下挂着冰棱,那盏红纸灯笼还吊在廊前,颜色已经被风雪吹旧了。
傍晚时,她端着一碗参汤进屋。
汤药黑沉沉的,热气往上冒,苦味浓得让人喉间一涩。
林尘靠在枕上,眼睛半睁着,听见她进来,目光才慢慢转过去。
蝶儿坐到床边,拿起调羹,吹了吹。
她脸上挤出一点笑,眼底却全是倦色。
“今日这碗不苦,我放了蜜。”
林尘看着那碗药。
蜜盖不住药味。
也遮不住她手背上新添的烫痕。
蝶儿舀起一勺,递到他唇边,“喝一点,喝完就能安生睡了。”
林尘没有张口。
调羹停在半空,热气扑在他苍白的唇边,又慢慢散开。
蝶儿的手开始发抖。
“是太烫了吗?”
她低头又吹了吹,再次送过去,“现在好了。”
林尘仍旧看着她。
蝶儿把调羹放回碗里,换了更温和的语气,“那先喝口水?喝完水再喝药,就不苦了。”
她伸手去拿茶杯,却被林尘按住了手背。
那只手枯瘦得厉害,冰凉,覆上来时几乎没有力气。
蝶儿整个人僵在床边。
林尘缓慢地把她的手按了下去。
药碗落回小几,碗沿在几面上一磕,黑色药汁晃出一圈细纹。
“夫君……”
林尘的视线落在她鬓边。
那里已经全白了。
他费力抬起手,用手指末梢碰到她的白发,动作很慢,像怕弄疼她。
蝶儿的眼泪一下落下来。
林尘替她把那缕白发别到耳后,气息断断续续,却仍努力把每个字说清楚。
“别再熬药了……没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