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碗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黑沉沉的药汁顺着青石板流开,热气刚冒起来,就被屋里的寒意吞没。
蝶儿手里的调羹也跟着掉了。
她整个人扑到床边,膝盖撞在地上,用尽全身力气抓住林尘那只枯瘦的手,仿佛想将他从某个看不见的深渊里硬生生拽回来。
“夫君……你别睡……你睁开眼看看我……”
林尘靠在枕上,气息已微弱到几不可闻。
那双曾经替她撑过伞、挡过刀、也抱过孩子的手,此刻落在她掌心里,毫无半分重量,像一片快要化掉的雪。
蝶儿把他的手贴到脸边,眼睛死死定在他脸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看着我,林尘,你看着我!”
林尘的眼皮颤了颤。
屋外的雪还在下,廊前那盏旧红灯笼被风吹得来回摇摆,灯面上的梅枝早已褪了色。
这些年,它一直挂在那里。
从林凡离家,到一封封家书寄回来,再到小院里药味一日重过一日,它都没有被摘下。
蝶儿曾说,挂着能让院子热闹些。
可此刻屋里只有令人窒息的安静。
林尘看着她发白的鬓边,手指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像是还想替她把散下来的发丝别回去。
可那点力气只够他碰到她的手背。
蝶儿立刻把他的手抓得更牢。
“我不熬药了……以后都不熬了……”
她低下头,声音压抑到极致,“你讨厌那股苦味,咱们就不喝了,好不好?求你……别丢下我一个人……”
这句话说出口时,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几十年的光阴恍若潮水,尽数涌上心头。
初见时,她坐在轿中,帕子被风吹落,那个落魄书生站在雨里,抬头看她。
后来红府大堂,他拿着底单,替她从一场注定的交易里劈开一条活路。
再后来,流寇冲进镇子,门外全是刀声,他拖着凡人的身体守在门前,直到孩子的哭声从屋里传出来。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真的。
全部都是真的。
她伸手摸着林尘的脸,指腹擦过他苍白的眉眼,像要把这个人牢牢刻进魂里。
“凡儿还没回来,你忘了吗?”
“他还说春试之后要请假回来……你得见他一面,你得亲口夸他出息了才行啊……”
林尘看着她,喉间发出一声模糊的响动。
那声音太低,几乎被风雪盖过去。
蝶儿立刻俯身贴近,“你说什么?夫君,你大声点……”
林尘就这样看着她,久久没有移开眼。
“蝶儿……”
只这一声。
蝶儿的眼泪滚落下来,砸在他手背上。
林尘像是想再说什么,可胸口最后一点起伏也开始变得迟缓。
他的眼神没有移开,只是光彩越来越黯,越来越散。
蝶儿抓牢他的手,指甲深深陷进他的皮肉里,像这样就能把他从那条看不见的路上拉回来。
“林尘!”
“林尘……你听见没有!!!”
床上的人没有再回应。
屋内的药味、雪光、火盆里将灭未灭的炭声,都开始变得遥远。
林尘胸口的起伏,彻底停下了。
蝶儿僵在床边。
她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像是不肯承认自己看见的这一幕。
下一息,她把他的手抱进怀里,整个人伏在床沿上,哭声终于再也抑制不住地冲了出来。
“夫君……!!!”
这一声撕开了整座小院的安静。
廊下的红灯笼晃得更急,积雪从香樟树枝上落下,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白。
蝶儿抱着林尘的手,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什么朱雀星最耀眼的天骄,什么斩情绝欲的大道,什么孤高出尘的姿态,全都在这声痛哭里被碾得粉碎。
她只是蝶儿。
是这个凡人小院里,守着丈夫、盼着儿子归家的妻子。
她曾经以为自己可以斩断一切。
可真正失去时,她才晓得,原来这些年每一碗粥、每一件补过的旧衣、每一封林凡寄回来的信,都早已成了她的一部分。
断不了。
也不想断。
“你回来……”
她把脸埋在林尘的手背上,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不要大道了,我什么都不要了……”
“只要你回来……”
话音刚散,她体内某处原本残缺的意境,忽然有了一种沉甸甸的实感。
她把自己的全部心神,全都交给了眼前这个已经闭上眼的人。
没有退路,没有算计,也没有半分自保。
这就是至情。
并非求一个结果,也非换一场圆满。
是明知会痛,仍旧愿意把心放出去。
蝶儿伏在床边,哭声渐低,却没有松开林尘的手。
她不知道,也就在此时,灰白的梦境深处,一朵淡蓝色的花影无声盛放。
那花影不再空洞。
它扎根在几十年的柴米油盐里,扎根在一声夫君里,也扎根在这场无法挽回的离别里。
红蝶残缺的至情意境,于此刻圆满。
与此同时,林尘的心神早已沉入另一片深处。
归墟道炉内,没有风雪,也没有药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