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已經亥時了,高懸的明月好像又大了一寸、圓了幾分。
中秋夜的燈籠合該徹夜不熄,此時卻只零星亮了幾盞,只襯得皇帝今夜所在的甘露殿燈火通明。
永嘉公主抱着一盆被精心養護的桂花踩在漢白玉臺階上緩緩往那處走去,夜露越來越重了,不僅讓她的衣裳有了一些潮濕的感覺,還攪亂了空氣中彌漫的桂花香,讓它們都變得又沉又膩。
永嘉知道,自己就是這秋夜的露水。
她只好賞月,不盼日出。
擡頭看了一眼天上又大又圓的月亮,永嘉嘴角含笑,邁過了甘露殿的門檻。
這是一個不眠夜,不眠的不只有她和她的父皇,那些朝中重臣也赫然在列。
永嘉看見楚霍一個人站在大殿的正中央,也不知道她的證詞說到了哪裏。
永嘉跪了下來,昨日摔倒磕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但都無所謂了。
她一五一十地說出了自己害死太子的原因與經過,當然也辯解了自己沒有傷害弟弟的心,她只是想讓格桑獲罪而已。
永嘉沒有說出給她出主意的齊王,因為齊王跟她一樣,是個沒有被父皇看見的孩子。
永嘉終于能清清楚楚地看見父皇的情緒了,可惜是最後一次。她知道父皇有時候也是個很心軟的人,只要她死了,就不會牽扯青鳥和驸馬。
永嘉把那盆桂花放到面前,告訴衆人這裏面就有她毒害太子所用的毒藥,然後她緩緩抓起了一把泥土,在衆人都不理解她要做什麽的時候一把塞入口中。
早知道不要倒在土裏了,好難吃啊。
離她最近的楚霍急沖沖地要把她嘴裏的土挖出來,動作一點都不美觀,扯的她嘴巴也有點痛,說起來她應該給楚霍道謝,哪怕那個想要的結局被她自己毀了。
永嘉公主到底和着泥土咽下了毒藥,楚霍的手上都是她的口水和泥土,卻也只能眼睜睜的看着她七竅流血。
這實在是一種了不得的藥,殺死一個人用不了多少也用不了多久。
楚霍震驚地看着自己的手,姜停雲給她出這個主意的時候,想的只是讓永嘉公主前來認罪,只要她指出幕後之人就好了,卻沒想到她竟然寧願用這種慘烈的方式死去。
她死去的狀态與太子無異,一天之內痛失兩子,不知道皇帝是什麽感受。
楚霍想看一看,卻只看見賀長明走向她,掏出一個手帕來給她擦了擦手上的污泥,然後對皇帝說:“臣帶公主去清洗一下。”
楚霍這才回過神來,發現永嘉公主的屍體已經被內侍收拾好擡出去了,那盆桂花被當做證物收了起來,有小內侍正跪在地上擦洗地板上留下的污泥和血,只有她一個人呆在原地不知道做什麽。
楚霍心想,她大概是在原地發了太久的呆吧,不過皇帝好像也有點呆。
楚霍被賀長明牽着往外走,才走了兩步就被迎面而來的一個慌慌張張的家夥撞到,楚霍甚至還沒有看到那人是誰,又聽見王觀用他那獨特的嗓音喊了一句“陛下”。
楚霍甚至沒有決定好到底要不要跟賀長明先出去,就聽見剛剛撞他的那個人聲音顫抖着:“陛下,出事了!”
楚霍的視線移到皇帝那裏,才發現剛剛王觀的驚叫是因為皇帝吐了一口血,殿內幾個人也因為他的這口血亂了起來,然而皇帝擺擺手示意自己沒有大礙,他指了指剛剛進來的那個人:“你說,出什麽事了。”
“獻王,獻王不見了。”這顯然不是更壞的消息,後面緊跟着又接了一句顫抖着的話,“突厥的使臣也不見了。”
這其中的關聯就連楚霍都聽懂了,獻王很有可能是被突厥人救走了。
原本站在臺階之下的楚臨聽了這個消息直接跨到禦座之上,她撐住了皇帝:“父皇先不要擔心,畢竟還沒有查清楚,保重龍體要緊。”
臺階之下幾個大臣也連忙附和,剛剛皇帝那一口血确實讓他們心驚膽戰,太子剛剛薨逝,容不得陛下再有什麽不測了。
然而眼見着皇帝的情緒稍稍平複,派了人去追突厥的使臣、去找獻王去處,齊王又突然求見。
和政公主想勸陛下去休息,但陛下認為今晚見的人也夠多了,不差這麽一個,還是讓他進來了。
齊王是踉踉跄跄小跑着進來的,他一進來就立馬跪在了大殿之中:“兒臣請罪。”
也許皇帝是覺得不會有更壞的消息了,語氣中都帶有一點不耐煩與不計較:“你又有什麽罪。”
“兒臣,兒臣私下裏把編好的鴻豐郡縣圖志帶給了二哥看。”齊王偷偷觑着皇帝的臉色,“今晚才發現,圖志裏軍事要塞那部分跟着二哥一起不見了。”
軍事要塞。
這話幾乎是板上釘釘地向衆人确認了獻王拿着大周的邊防投靠了突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