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生擒贼人供称,当日伏击之地,是一处山林,贼众溃散,各自逃命。刘将军纵有万夫不当之勇,是怎么在乱军之中,精准斩首三十四级,而且都留全颅以备勘验的?”
“小刘将军亲历战阵,可为邓某解惑?”
“小刘将军?”邓藩锡的声音突然提高。
刘泽佐正夹菜的手僵在半空,额角瞬间见汗。那三十四级首级怎么来的,他心里门儿清。他求助地看向刘泽清。
“大哥....”
“说正事的时候,没有大哥!”刘泽清脸色一沉,喝道:“既然邓大人问你话,你就照实说!扭扭捏捏,跟个娘们一样!”
刘泽佐心一横,撂下筷子,站起身抱拳,“回大人!当日贼寇依仗地利,负隅顽抗!末将....末将率领家丁,奋勇冲杀。贼人胆寒,溃不成军。末将趁势追杀,这才斩获颇丰!”
“至于具体数目....乱战之中,实在.....实在是记不清了!首级....都是儿郎们奋勇割取的,末将不敢贪功!”
“奥,对了!末将的功劳是其次.....大人!”他与刘泽清对视了一眼,继续说道:“大军一日无粮,军心便一日不稳!没我们这些武人在前头挡着,这世道....指不定乱成啥样!粮草的事.....”
“哦?”邓藩锡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便不再看他。
他目光转向旁边一直低头装鹌鹑的同知汪康,“汪大人,你与刘将军是老相识了,他适才所言,可算是合情理?若你也觉军粮刻不容缓,此事便由你督办,回头给他送去?”
汪康心里叫苦不迭。上次在鲁王府鸣铳弹压,已是惹了祸,全靠邓藩锡周全。此刻这分明是神仙打架,他哪敢掺和?
他晃晃悠悠站起来,身子打摆,舌头似乎都大了。
“邓....邓大人.....刘、刘将军....今日这酒....实在...实在性烈....”
“卑职....卑职头昏脑涨,眼前发花....”
“这等军国大事.....干系重大....卑职....卑职见识浅陋,不敢.....全凭诸位大人....明....”话未说完,他脚下一软,便要瘫倒。
身后的贾志恩眼疾手快,连忙扶住。汪康顺势大半身子靠在他身上,双目紧闭,竟似真的醉死过去。
说的越多错的越多,不说则不错,汪康深谙此道。
没用的东西!邓藩锡心中暗骂,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既如此,就扶汪大人一旁歇息。”
刘泽清暗自窃喜,认为自己和汪康的关系够硬。如此一来,粮草之事便有望了。
“那个,贾....贾什么?”邓藩锡目光落在扶人的贾志恩身上,“现居何职?”
贾志恩将汪康扶到旁边椅中躺好,转身跪倒道:“回府台大人话,小的贾志恩,在汪大人麾下巡捕司当差,尚无官身,不入流品。”
“你平日随汪大人巡街,可见民生疾苦?”邓藩锡问,“依你之见,这粮,是该紧着军营,还是该先顾百姓?但说无妨。”
贾志恩头抵着砖地,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小的不敢妄议。小的....小的只说说这几日所见。”
“腊月二十八,小的巡至南城根。破庙檐下,躺着母子三人。妇人已僵,两个孩子,一个约莫五六岁,一个还在襁褓,缩在娘亲怀里,也都没了气息。身边有个破碗,碗底.....还结着冰。”
“守庙的老乞丐说,娘仨是曹县逃荒来的,等了三天粥厂放粥,没等到。”
他抬起头仰视着邓藩锡,“正月初一,东门粥厂。排队领粥的人,排了一里地。锅里的粥清得照见人影。”
“一个老汉领了粥,没走两步,摔倒在地,碗碎了,粥洒在地上。老汉就趴在那,用手去掬混着土的粥汤....小的扶他起来,他却说‘官爷,俺实在是饿得没力气了,就连碗都端不起来了’。”
……
“小的斗胆说一句。军营虽无粮,但军士尚有旧粮可食,有饷银可买。百姓无粮,便只有死路一条。小的不懂大道理,只知道人命关天。求大人们开恩,留点粮食....活人吧!”他重重磕下头去,咚的一声闷响。
刘泽清脸上的喜色渐渐褪去,他盯着邓藩锡,腮帮子肌肉微微抽动。
“你可进过学?”
“回大人。”贾志恩依然低着头道:“小的只在幼时跟着先生读了几天书,不敢称进学。”
“起来吧。”邓藩锡正眼看着他,“哪怕只读了一天书,也算是受了圣人的教诲。难怪汪同知器重你,一个吏员,能有此心,难得。”
他转向刘泽清,沉重道:“刘总兵,这下可明白了邓某的难处?饿殍遍野,我这个父母官....愧对朝廷,愧对百姓啊!”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袖,“酒也够了,话也尽了。捷报想必已在路上,邓某.....恭贺总兵大捷,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