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崇祯十一年二月九日,如果按照阳历算的话,应该是三月份了。
然而,大明的政治中心北京依然是一副寒冬景象,没有半点开春的样子,对于这种现象,后世的学者们一般将其归因于小冰河时期的影响。
不过,在当时民间皆传言,天有异象,必有重大变故。
起初只是些含糊其辞的话,什么“北斗偏移”、“荧惑守心”之类。后来越传越邪乎,竟有人说什么“改朝换代”、“天下易主”。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街头巷尾,时不时就能看到东厂和锦衣卫的人。
没人敢再议论了。
可那些传言,还是在暗地里流传。
颜继祖本想一抵京就递牌子求见皇上。可现在,他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在官场沉浮几十年的直觉告诉他,必须要等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等一个信号。
而这个信号,目前只有那个人能传递给他。
关乎他此行成败。
甚至关乎一众官员的身家性命。
莲池居酒楼门前,北风卷着雪粒子,一阵紧似一阵。门口的灯笼被吹得摇摇晃晃,光影在地上晃来晃去。
颜家忠不停地跺着脚,两只手拢在袖筒里,缩着脖子,鼻头冻得通红。他用力吸了吸鼻子,那鼻涕都快冻成冰碴子了。
“娘的!”他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这京城的鬼天儿,比咱山东还邪乎!冻死老子了!”
“孔大人真是好大的威风,咱们主人连摆了三天酒席了,算上今个,是第四天了,就为了等他。”
他撇了撇嘴,“哼!不过也好,咱这几天也算是吃得满嘴流油。那红烧蹄髈,那葱烧海参。嘿!搁在山东,哪能随意吃得上这口?”
旁边同样在门口候着的刘管家一惊,“快把你的臭嘴闭上了,没人以为你是哑巴。”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才又低声道:“这话若是被别人听了,你我可少不了责罚!”
颜家忠被噎得一滞。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刘管家说得对,只得悻悻然缩了脖子,把双手更深地揣进袖筒里,不再言语。
其实也怪不得他抱怨。
这大冷的天,除了吃饭睡觉的时候,基本就他和刘管家两个在外面硬扛。若不是其他百来名家丁都在城外营地里呆着,好歹还有个轮换。
闲来无事。
刘管家从怀里摸出那杆黄杨木的烟杆,又摸出火折子。
“哧”的一声,火折子燃起一点小小的火苗。
他凑过去要点烟。
旁边的颜家忠见了,连忙用手帮忙挡着风。
“哎哟我的大管家,您可赶紧多抽几口。”颜家忠嬉皮笑脸的,“不然一会又要唠叨半天,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刘管家也不恼,只是笑骂道:“去你的吧。可给看好了,别一会孔大人来了,你还在这傻站着,跟个门神似的。”
“放心吧您嘞!”颜家忠往街口张望着,“这大冷天的,哪个当大官的愿意出门?眼见要天黑了,估计今个又是白等.....”
他话没说完。
手突然僵在半空。
两眼死死盯着不远处往这边走来的一顶轿子。
那轿子,一看就不是凡品。
轿子的整个轿身通体都由乌木打造,面上细细地刷了一层亮漆。轿顶上刻的花草鸟兽栩栩如生,而就连仆人肩上的抬杆都是用琥珀金包了一层。
七尺宽的轿子,由四个人抬着,迈着小碎步往这边走来。
抬轿的四人相貌平平,可脚下的步子却是格外地稳。每一步都迈得一样大小,一样高低。远远看去,那轿子仿佛是贴着地面飘过来一样,没有半点颠簸。
这种架势。
这种气派。
必是孔大人无疑了。
颜家忠一下子回过神,扯着刘管家的袖子喊道:“老刘!来了,来了!肯定是孔大人来了!”
刘管家正叼着烟杆眯着眼享受,被他这一扯,差点呛着。他顺着颜家忠的目光望去,也看见了那顶轿子。
眼睛一亮。
他把烟杆往怀里一塞,转身就把颜家忠往里推,“颜管队,你快进去给大人报信,我去前面迎孔大人,快!”
颜家忠被他推得踉跄了两步,回过头来,脸上有些不高兴。
“你怎么不进去给主人报信?”他嘟囔道:“我也知道是孔大人来了,而且是我先看见的,凭什么你去迎?”
“你可快去吧!”刘管家急道,又推了他一把,“别搁这逞能了!看见前面开路的那位没有?张布张先生!认识吗你?那可是皇上亲赏给孔大人的人!上次在济南,我还请他吃过饭呢,还有幸和孔大人打过照面哩!”
“你呢?”
颜家忠被说得哑口无言。
虽不情愿,却也知自己身份不够格。只得暗啐一口,转身奔入楼内报信。
眨眼间的功夫,那车轿已经停在了莲池居的不远处,四个抬着轿子的仆人几乎是同时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把轿子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