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過往我也心悅你
謝亭修的識海是一片冰川,寂寥寒冷,刺骨的寒氣逼近她的周身,縱使是以元神出竅的方式,姜慕寧還是冷不防地打了幾個噴嚏,她把懸渡仔仔細細地放在腰間的乾坤袋裏,邁步走進芷莘在謝亭修識海開啓的漩渦之門。
“謝亭修,我會救你的。”她輕輕地說着,懷着希望,這次該由她來保護他了,踏入漩渦的剎那,身後的冰川驟然消融成水,迅疾漫過四周的所有,兩側的力量倏地纏住她,将她往前方狠狠一扯,即将倒地的瞬間,姜慕寧感覺腳步虛空,施法穩住陣腳,踉跄着抵達地點。
四周的寒冷不再,甚至多了更多的溫暖,斜陽草樹鋪滿遍地,縷縷炊煙爬在林間樹梢,遠眺見青山重重綿延,偶爾還有狗吠的聲音傳來。
芷莘上仙的聲音自雲間傳來:“我已設法将他的魂魄驅趕至南陵都城,你在懷素真人即将帶他走時動手。”
“我打不過師尊和師祖。”雖是在識海,可他們的修為在她之上,她沒有把握同時攔住兩人。
芷莘篤定地道:“他不會傷你。”
……
姜慕寧緩緩地走進林間,映入眼簾的是一間掩于林木之下的木屋,它的周遭被一圈竹竿圍出院落,斑駁的日光從上方傾瀉下來,一點一點地遺落在石磨旁酣睡的黃犬上。
這方小院僻靜,卻給人一種很踏實的感覺,一團黑氣環繞在她的身邊,并沒有任何敵意,想觸摸時,它卻進入了小屋,再無任何蹤影。
她看到窗紙裏的身影忙忙碌碌,仰頭看向不斷冒出熱氣的煙囪,忽地聽到竈火裏傳來沸騰的音,“噼啪噼啪”地響着,一道溫潤的嗓音從裏面傳來:
“小朔,今日你司徒叔叔會帶着亓兒過來,你記得把青鸾山的迷霧撤去,去山麓等他們,娘在這裏煮山雞等你們回來。”
小朔?夏侯朔麽?
她記得,這是謝亭修的本名。
姜慕寧四處張望,尋找那道嗓音口中所說的小朔,終于,她瞧見一個身着補丁的男童握着風車從房間裏跑出來,那副面容與她在禹都瞧見的謝亭修兒時別無兩樣。
她站在他的旁邊,仔細地觀察兒時的謝亭修。他興奮地跳起來,先是誇贊了屋裏女子的廚藝,再笑着說道:“娘,司徒叔叔這次會給我們帶來什麽呢?我喜歡琴,娘我想要古琴,我下次可不可以讓他給我帶?”
女子的動作一頓,從屋裏走出來,粗糙的手揉在他的頭上,滿腹心事地道:“今天是我們最後一次見你司徒叔叔了,你姨母給我傳來消息,沈氏聯合外族欲攻南陵,他們正在搜尋皇族子弟,我們今夜便要離開這裏。”
夏侯朔沒有像往常一樣鬧,只是“哦”了一聲,很快地收拾好臉上的表情,露出兩邊的虎牙,笑着:“娘,我知道了,我不是皇族子弟,我才不認那個暴虐無道的昏君做爹。我先把他們接進來!”
不知道為何,姜慕寧看着跑出去的夏侯朔,心底總覺得會有什麽大事發生,果不其然,她再望向院外之時,孩童嘶喊的聲音随風而來。
“你放開我!無恥小人!司徒亓,你出賣我們!娘!你快點跑,夏侯純來了!”
只見夏侯朔被人提在半空,提他的人衣着華貴,身材臃腫,看模樣,應有不惑之年,臉上還有道極深的疤痕。
身旁還跟着一個孩童,孩童似乎被這樣的場面震懾住,害怕地拉扯着華服的男子,不斷地求情:“皇叔,你說過的,不會傷害阿朔的,你快點松開,松開啊!”
哪知夏侯純怒哼,不耐煩地一腳踢開了司徒亓,踩在其胸膛,用力地碾了幾下,再将夏侯朔砸到地上,一掌揮去,打死了院中狂吠的黃犬。
拍了拍手,夏侯純滿意地笑了笑,将藏在衣袖的一塊餡餅扔在司徒亓滿是灰塵的臉龐,道:“夏侯朔是天選之人,我怎麽能讓他離開?多虧了你,這是賞你的餡餅,待我煉化出抵禦沈氏的法器,定會重賞你和你妹妹的。”
司徒亓無力地掙紮着,半分也撼動不了桎梏,滿眼愧疚地看着夏侯朔。夏侯朔從地上爬起來,想要進去尋找娘。
可下一刻,程念慈被人從屋裏架了出來,挾持之人正是司徒亓的爹,她瞧上去還有些神志不清,恍恍惚惚地盯着夏侯朔,眼裏竟沒有半分動容。
“你們這些小人,敗類!放開我!你對我娘做了什麽事!!”夏侯朔忽然失控地拔出藏在靴子裏的刀,對着夏侯純的肚子紮了一刀又一刀,“我沒有跟你搶皇位,為什麽不肯放過我們!為什麽!你想殺昏君,你殺!我不會為他報仇,為什麽不肯放過我們!!”
夏侯純目睹自己肚子上的幾個窟窿流着血,一絲痛苦都不曾流露在他的臉上,反而笑得更加肆意,一掌拍暈了夏侯朔,吩咐司徒父子回宮:“夏侯朔是本王選中的刀,你們便是本王的後盾,今夜過後,夏侯朔就是南陵太子的消息就會傳遍坊間,是他手刃親生父親和他的兄弟姐妹。”
姜慕寧看到這裏貌似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夏侯純早已不滿夏侯京,故而在沈氏帶領其他世家起兵的時候想要打造神兵利器,夏侯朔成了他的第一選擇。
她跟着他們一齊來到南陵都城,此間滿目瘡痍,大多官員慘死在下朝的途中,動手之人無疑就是面前這位王爺,他控制住維護皇帝的內軍,親手殺了皇帝,還命令手下将其子弟盡數殺害,所有妃嫔也難逃此劫,一夜之間,宮裏血流成河,遍地屍體堆積。
夏侯純親手割下夏侯京的頭顱,日日挂在夏侯朔的床頭,要他記住這張臉,每□□迫他殺人,若是不從,便剜下他母親的一塊皮,縱使是如此,夏侯朔還是遵循母親教誨,絕不殺人。
他抵死不從,逃了很多次,還是被捉了回來,直到司徒亓的爹提出了一個極其變态的方法——夏侯純之前慫恿皇帝組建了一個名為“誤殺樓”的組織,分設八個坐席,坐席前備好弓箭,他們每日将擄來的百姓放進去,由坐席上的人拿起弓箭射殺百姓,若是有百姓僥幸逃過一劫,便由剩餘箭矢最少的人來決斷其人的生死。
“夏侯朔,這半月來你日日以血為本王喂養轉息輪,重重有賞,本王給你一次機會。你站在觀奴臺,只要你能夠躲過我們射來的弓箭,你手上的劍名喚禦魔劍,還沒有任何魔性,只要你替本王開刃,本王就放你和你母親一條生路,但如果你故意受死,我就将柔妃娘娘贈給沈岚山。”夏侯純派人把他趕到臺上,示意手下坐在席位取箭,紛紛拉弓,對準了夏侯朔。
夏侯朔吃力地握着玄劍,以他的力氣根本不足以舉起一把重達十斤的鐵劍,于是他只能拿着劍柄,劍鋒牢牢地釘固在地面,他蒼白的嘴唇沒有一絲血色,饒是如此,他還是拾起一絲希望:“只要我擋住這些攻擊,替你開刃,你就放我和我娘一條生路?我要你發誓,若是你違背誓言,必被五馬分屍,還會被你丢下鎮魔淵的百姓冤魂蠶食,不得好死!”
反派發誓都是不作數的,姜慕寧看着伸出三指發誓的夏侯純,心裏感嘆着,果不其然,在夏侯朔驅動禦魔劍的時候,玄劍散發出的魔氣滲入他的心髒,驅使他持劍殺了除夏侯純外的人族。
“現在,你能放我們離開了麽?”夏侯朔拖着受傷的身體來到夏侯純的面前,一雙眼睛裏近乎都是祈求,全身盡是大大小小的傷痕,他顫抖着雙手,不敢去看被他所殺的人。
夏侯純輕笑出聲,擡手将手裏的玄色魔骨遞給司徒亓,挑眉示意其動手。夏侯朔不明所以地望着司徒亓,本能地半退,可哪裏由得了他,很快地,臺上生出四根鎖鏈纏在他的四肢,被迫懸空離地。
司徒亓捧着玄色魔骨,冉冉走上臺,淚水打濕了其眼眶,毫不猶豫地将綴滿尖銳的釘子的魔物打入他的心髒,夏侯純望着疼得四處打滾的少年,長舒了一口氣,滿意地笑着,飛身至司徒亓的身邊,輕拍其肩膀,說道:“你的娘早已化作魔骨引子,這罪魁禍首就是你眼前這位最信任的榮親王之子。”
“我娘,你說我娘怎麽了!你把她怎麽了!你騙我,你說我殺了他們就可以走的!你這個騙子!我要殺了你……呃!司徒亓,你背叛我,我要殺了你!”夏侯朔疼得面目猙獰,不停地掙紮着,可越是掙紮,鎖鏈圈得越緊,眼底恨意洶湧,化作道道鋒利的箭矢似要刺穿他們的心髒。
司徒亓害怕地往後縮,撞到背後的人,猛地被推到夏侯朔的腳下,“阿朔,他可以解我妹妹的毒,對不起,是我的錯,我不求你原諒我,我只求你別怪我!”
“太卑鄙無恥了,阿亓,你忘了麽?是你親手把這把刀刺到柔妃娘娘的心髒的,你怎麽可以這麽不要臉,現在你還親手把我煉化出來的魔骨打入他的體內,我要是他啊,第一個殺了你……哈哈哈哈哈哈哈!”
姜慕寧擔心地看着被囚禁的少年,嘗試過去替他解開桎梏,可下一刻芷莘上仙的囑托響在耳側,她罷了手,默默地看着他被他們拷打,一次一次地誘出他的殺意。
她看了許久,大致能夠得出一些結論。
她知曉了謝亭修與容亓的關系,容亓正是司徒亓,是異姓王之子,他的妹妹自幼便被下了詛咒,注定活不過十歲,夏侯純曾對他挑明自己有一珍寶能夠續命,只要他将柔妃藏身之所告知,但夏侯純是個純正的反派,說話當然不作數,不僅利用他的這個弱點,還以此為借口,讓他做了很多錯事。
師尊執劍大破沈氏召來的修士,欲與他們同歸于盡之際,懷素真人忽然從天而降,将他帶走,立下承諾,夏侯朔永不侵犯他們的朝都。沈岚山自知不敵,以退為進,任由懷素帶走師尊。
沒了抵禦外敵的利刃,南陵不攻自破,多數将領難敵靈力攻擊,一一被擒住。
柔妃娘娘的屍骨也被懷素真人從禦魔劍中取了出來,只是靈魂已碎,再無輪回轉世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