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说朱厚照在宫里感慨,单说旨意传出去,朝堂之上,又是一番震动。都察院的御史们,虽替张璠抱不平,却也争来了州县管卫所的法定口子,算是稍得慰藉;五军都督府的武臣们,虽得了皇上维护祖制的明旨,却也失了独断的权柄,个个心里不忿,却也无可奈何。
转眼已是腊月二十三,祭灶的日子,京城内外处处飘着年节的烟火气,只六部都察院的朝房里,依旧是公事纷纭,没半分清闲。暖阁里的炭火,烧得噼啪作响,窗外的除夕爆竹声,隐隐约约传了进来,混着漫天的飞雪,落满了京城的宫墙街巷。只是这一道条例,终究是难化百年的寒冰,州县与卫所的矛盾,依旧像这隆冬的风雪,年复一年,无有尽时。
滁州案的调外任旨意刚传下来三日,京城连日落雪,西廊下都察院的朝房却挤得满满当当。暖阁里兽炭烧得通红,铜茶炉在火上咕嘟作响,案上摊着《大明律》、滁州案全卷,还有几页墨迹未干的条例稿,十三道掌道御史挤了半屋子,连廊下都站着两个经历司的吏员,屏声静气听着里头的动静。
主位上坐着左都御史金献民,青布直裰外罩了件石青缎披风,手里捏着那页条例初稿,待众人都坐定了,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今日请诸位过来,不为别的,就为滁州这桩案子。前儿旨意下来,徐爵定了死罪,张寅兄调了外任,王邦瑞罚了三个月俸,看着是结了,可里头的病根,半分没除。”
河南道掌道御史林砚,就是前儿为张璠抱不平的那个年轻御史,当即往前欠了欠身,急声道:“都宪说的是!这案子闹到这个地步,根子就在军民词讼没个定规,卫所粮屯没个监管。太祖爷定的约会问理,连个时限都没有,卫所三次五次不到,州县半点法子没有,军户告天无门,咱们风宪衙门也只能等出了人命才好插手。如今借着这桩案子,定个铁打的条例,把权责、时限、罚则都写死了,往后再遇着这样的事,就不必再争得头破血流了!”
他话音刚落,旁边贵州道的周御史,那个鬓角斑白的三朝老臣,就捻着花白的胡须叹了口气,呷了口冷茶道:“林侍御说的是正理,只是这事,没那么容易。咱们要定的条例,桩桩件件都碰着卫所的蛋糕,五军都督府那些世袭勋贵,哪个肯眼睁睁看着咱们把监管权给到州县?到时候他们一句‘违了太祖军民分治的祖制’,闹到御前,咱们就算占着理,也难讨着好。”
“周老先生虑得极是。”旁边陕西道掌道御史接了话,指着案上的稿本道,“就说这屯田清丈、月粮监收的条款,咱们要把权责给到州县,五军都督府必定要跳起来,说咱们侵夺他们军政之权。还有这五品以上卫所官的拿捕刑讯条款,前儿张寅兄就是栽在这上头,咱们定得太死,怕触了武臣的逆鳞,定得太松,又跟没定一样。”
满屋子御史顿时七嘴八舌议论起来,有说要把条款定得越严越好,不能给卫所留半分推诿的余地;有说要稳妥些,先只定南北直隶试行,再推全国;还有的说单靠都察院一家,怕是压不住场面,到时候内阁和稀泥,皇上也未必肯准。
金献民静静听着,待众人议论声稍歇,才抬手压了压,朝房里瞬间静了下来。他拿起案上的《大明律》,指着其中一页道:“诸位放心,咱们定这个条例,半步都没出太祖定下的规矩。《大明律》明明白白写着,监守自盗,不分军民,天下衙门皆可问理。咱们定约会问理的时限,是补祖制的未详,不是改祖制;咱们定州县监收月粮、清丈屯田,是怕卫所监守自盗,不是夺他们的军政之权。操练、戍守、佥派军丁,这些卫所该管的,咱们半分不碰,只盯着他们贪酷害民的事,他们就算闹,也闹不出理去。”
左副都御史坐在一旁,闻言点了点头道:“都宪说的是。只是就算咱们占着理,单靠都察院具题,终究是势单力薄。五军都督府那些勋贵,只要联衔上几道揭帖,皇上就得掂量掂量。依我看,咱们得拉上几个帮手。”
“我已经想好了。”金献民放下《大明律》,沉声道,“第一,要拉兵部张嵿部堂。他管着天下军政,卫所屯政废弛,他比谁都头疼,这条例能帮他厘清权责,整饬卫所,他必定肯出力;第二,要拉户部梁材部堂。卫所屯田隐报、粮饷虚冒,户部年年亏空,拆东墙补西墙,这条例能帮他厘清粮册,堵上窟窿,他没有不帮的道理;第三,也是最要紧的,要拉英国公张仑。”
这话一出,满屋子御史都愣了,林砚急道:“都宪!英国公是五军都督府的掌印,勋贵之首,他怎么肯帮咱们定这个约束卫所的条例?”
“他怎么不肯?”金献民笑了笑,道,“徐爵的事,前儿陛下已经申饬了五军都督府失察。如今卫所里,像徐爵这样的人不在少数,今日出个徐爵,明日出个李爵、王爵,闹得军户哗变,边军不稳,第一个担责任的,就是他这个五军都督府掌印,就是这些世袭勋贵。咱们这条例,不废世袭,不夺兵权,只约束底下人贪酷害民,免得出事连累他们,这是帮他们保体面、保爵位,不是害他们。”
他顿了顿,又道:“张部堂和英国公交情匪浅,明日我便和李部堂一同去英国公府,把这利害说透。他是个通透人,必定想得明白。只要他点了头,五军都督府大半人就不会硬闹,咱们这条例,才算有了成算。”
周御史闻言,抚掌道:“都宪虑得万全!拉上英国公联衔会题,就是文武共议,不是咱们文官一家独断,陛下看了,也更易准奏,谁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还有这条例里的细节,咱们再一一磨透。”金献民拿起笔,指着稿本道,“约会问理,就定死接状当日发牒,卫所三日内不到,再发催牒,三次不到,州县便可单方审结,违一次就有一次的罚则,半分含糊不得;月粮监收,必须州县管粮官、军户代表、里老三方面到场,缺一个画押,粮册就不算数,不许卫所单独接粮;罚则全依《大明律》和现行问刑条例,半分不超纲,免得落人口实。”
众人纷纷点头,围着案上的稿本,你一言我一语,逐字逐句磨起了细节。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朝房里的炭火却越烧越旺,从日头偏午,一直议到掌灯时分,才把条例稿定了下来。金献民把定稿收起来,对着众人道:“明日我便去寻张部堂,一同去英国公府。成与不成,三日内便有分晓。诸位回去,也把这条例的利害再理一理,免得九卿会议上,被人问住了,失了咱们风宪衙门的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