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下文武分班而立,内阁诸臣居首,依序侍立,神色各有沉浮。
何孟春率先出班,整冠敛袖,躬身奏对,声气中正凛然:“臣启陛下。国初乡闱定制,俯顺地方民情,择本土宿儒、府学教官典试,百年来相沿成规。昔年弘治间暂遣京官南下,尚且激起外派御史与地方士林非议,仅行一科便即废止。今若骤然更张,尽罢地方旧例,独任翰林、部属京官二人远赴各省,一则驿传耗靡国库,二则词臣久居京畿,不识乡野文脉,难辨寒士真才。更恐一朝削去巡按、布按监察之权,科场纲纪涣散,反倒滋生新弊。伏望陛下恪守祖宪,收回此番成命。”
话音落罢,秦金随即趋前,面色端严,语气温厚却字字持重:“何尚书所言,实为社稷长久之计。士风乃国之根本,乡绅士林维系一方教化,历年科场旧制,早已深植人心,乡绅士子皆习以为常。骤然夺其权柄,难免人心惶惶,各处生非议流言。且南北文风迥异,江南清丽、北地雄浑,京官凭一己好恶衡文,极易偏颇,埋没无数深耕笔墨的乡中才俊。还望陛下三思,莫因一时锐意,轻动百年规制。”
王宪紧随其后,所言皆贴实务:“臣曾掌印兵部多年,深知地方吏治与军需相连。各省府县钱粮、徭役,皆靠士林乡绅维系。如今强削地方科场之权,恐惹得布按、巡按心生怨怼,往下州县官吏懈怠,日后边地粮饷协济,反倒多生枝节。旧弊当除,却不该如此急骤,贸然更张。”
三人次第进言,句句扣着祖制、民心、军务,层层铺垫,语气恳切,倒也显得有理有据。
王琼缓步出班,身为首辅,不似众人直言强谏,只神色沉敛,话语圆滑老练,藏着制衡深意:“诸卿所言皆有道理。臣纵观历朝更制,凡关涉科场取士,从无一蹴而就之理。依臣愚见,可暂存折中之道:南北两京照旧由京官主考,其余行省暂分批次试行,边远之地仍循旧例;京官赴任,亦令地方官协同核验文风,两相参照。如此既顺陛下清弊之心,亦不悖百年旧规,朝堂、地方皆可安稳。”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看似顺从圣意,实则暗中把新规折损大半,又落得顾全大局的名声。
末了夏言上前,年少机敏,深谙君心,不肯全然附从旧臣,亦不愿直言忤逆:“晚辈浅见,愿补一言。陛下欲为寒门开公道,初心至善;诸卿惜守祖制,亦是心怀社稷。不如将京官主考定为永例,却在礼部章程内添注细则,容地方留存些许周旋余地,不令新旧两势针锋相对。进退有度,方是长久之道。”
殿内一时寂然,众臣目光皆落向御榻之上,只待圣裁。
便在此时,张璁整衣出班,躬身叩首,声气清朗,不卑不亢:“陛下容臣剖白心腹。”朱厚照抬眸,微微颔首:“你且说来。”张璁抬身,目光扫过内阁诸臣,字字有据,句句剖心:“诸卿皆言恪守祖制,殊不知高皇帝初定科举,本就不拘一地一官!洪武年间,两京外省皆聘天下儒士、京中词臣共掌衡文,只求才学,不问籍贯。后来宣德、景泰改制,误用教官揽权,才让科场之柄落于外帘之手。七十余年来,巡按把持去取,关节暗通私门,寒门士子埋头苦读,不及权贵一纸书信;真才文章字字珠玑,难抵监司暗中换卷。前有举子拦轿鸣冤,后有旧臣私护亲朋,此等积弊,岂是祖制本意?”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京官由陛下钦点,不涉地方私情,不受监司辖制,方能秉公阅卷,唯才是举。所谓不识乡野文脉,更是虚言:文章正道不分南北,经义策论自有准绳,何来难懂之说?至于驿传耗费、牵动边防,更是本末倒置——科场清明,则吏治清正;吏治清正,则赋税充盈;赋税充盈,方能粮足兵强。如今贪腐借科场敛财,亏空国库粮饷,才是真真切切害了边防!”
又转头驳那折中缓行之论:“若分省试行、留存旧例,便是给贪弊留苟延之地。今日姑息一隅,明日便全域松懈,此番清弊之举,终究是一纸空文,百年沉疴,永无根除之日!”
一番辩驳,引古证今,拆尽众臣借口,句句戳中要害,却始终温雅持论,无半分攻讦戾气。
朱厚照听罢,抚掌而笑,眼底清明彻亮:“朕今日才算听得明白!诸卿口口声声守祖制,守的不过是巡按一派的权柄、旧日情面;张璁所言,才是守高皇帝唯才是举的本心!”他抬手一挥,语气笃定,不容置喙:“不必再议折中,亦不必分省缓行。即刻传谕礼部:各省乡闱,悉依两京成例,由朕钦点翰林、科道清正官员、部属二人主考;内帘只管衡文,外帘仅司监察,敢有监司私入内帘、干预去取者,一律依科场律令严惩。”
目光扫过王琼一众,语气添几分威严:“内阁拟章程,不得暗藏附注,不得阳奉阴违。若再拿旧规私拖新政,朕自有甄别,不轻恕!”
一众阁臣闻言,皆躬身俯首,再无一人敢出言抗辩。
张璁再度叩首:“陛下圣明,天下士子,皆沐圣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