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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0章 均赋起波澜(1 / 2)

天下大势,牵一发而动全身。些许毫末的变动,初时不过如柳絮沾衣,悄没声息,待风势一转,便要卷作漫天飞絮,连带着整个乾坤都晃动起来。世间万事,从来如此——看似安稳的局面底下,不知藏着多少暗流,些许基层细故,若处置稍差,便要酿出滔天的波澜来。

暑气初萌,天下举子都敛声屏气,翘首盼着秋闱乡试。京中各部院、地方布政使司,无不在悉心筹备科场事宜,或整饬考场,或校验试卷,或遴选考官。整个大明朝的目光,都齐刷刷聚在这关乎人才选拔的盛事之上。谁也不曾想,这份万众瞩目的平静,竟被一份来自河南归德府夏邑县的奏本,悄然打破了。

河南布政使司衙门内,近日也多是围绕乡试的议论,廊下官吏往来匆匆,一个个神色谨肃。唯有值日的典吏,捧着两份封缄严密的奏本,面带难色地立在堂下。署理布政司事、左布政使胡缵宗端坐于上,手中摩挲着定窑白瓷茶盏——这位从苏州知府任上擢升的能吏,素以治事精敏、爱民如子着称,此番奉旨来豫,正是要接续前布政使张璁推行的乡约厘正之法。他见典吏迟迟不言语,便缓缓开口,声音温润却带着几分不容轻慢的威严:“何事耽搁?莫非是乡试筹备出了什么岔子?”

典吏忙躬身回话,语气恭谨:“回藩台老爷,非是科场之事,乃是归德府夏邑县一处村庄递来的奏本,共两份,皆是急件,言明要直送通政司,递至御前。小的不敢擅专,特来请示老爷。”

胡缵宗眉头微蹙,放下茶盏,指尖轻叩案几:“夏邑县的小事,也敢劳烦御前?且是两份奏本,想来是两边各执一词了。你且呈来,我瞧瞧是什么要紧事。”

典吏连忙上前,将两份奏本双手奉上。胡缵宗拆开第一份,落款是夏邑县乡绅刘启元,字迹工整,却透着几分凌厉之气。他细细读罢,眉头皱得更紧,随即拆开第二份,乃是夏邑县知县陈景明所书,字迹清隽,措辞恳切,与前一份奏本的锋芒毕露恰是截然相反。

胡缵宗看完,心中已是雪亮:这两份奏本一递上去,朝廷里少不得又要掀起一场政潮,弄不好还要和此番乡试改制纠缠到一处去。可他一个署理藩司,岂能擅自扣下不问?再者,这奏本递上去,于自己未必没有好处。思忖片刻,便吩咐下去,着人火速送往京师。

原来这刘启元,乃是夏邑县望族,祖上世代书香,在本地颇有声望,家中田产丰饶,一向是缙绅里头挑头的人物。近日他听闻本县乡约被改,心中大怒,连夜写下奏本,细数乡约与知县的不是。那日他在书房中挥毫,面色铁青,一旁侍奉的管家刘忠见他怒气难平,便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劝道:“老爷息怒,不过是乡约些许改动,何至于动这么大的气?再者,陈县尊也是奉了省里的宪令行事,不如先寻他理论一番,再作打算不迟。”

刘启元闻言,猛地将笔掷在案上,墨汁溅在宣纸上,晕开一片黑斑,语气里满是愤懑:“理论?他陈景明也配与我理论?我夏邑乡约,自国初以来便是里老主持,循祖制而行,劝农桑、纠过失、定赋役,这有多好!如今前布政使张璁在河南胡作非为,废了里老之制,偏要搞什么公议。这张璁前脚刚走,这些人后脚又来均赋役,要按田亩分摊。我等缙绅,向来蒙朝廷恩典,免些杂役,这不是明着刻剥缙绅、鱼肉士大夫是什么?”

刘忠叹了口气,又道:“老爷所言极是,只是陈县尊素来刚正,听闻他已经准了乡约所请,也是为了体恤民情。老爷这般直接上奏,怕会引得朝堂非议,说咱们缙绅只顾自身利益,不顾民生啊。”

“非议便非议!”刘启元冷笑一声,眼中满是傲气,“祖制不可违,我等维护祖制,何错之有?他陈景明擅改乡约,便是变乱祖制;张璁蛊惑人心,便是祸乱地方。我若不弹劾他们,他日天下乡约皆被篡改,祖制荡然无存,我等缙绅还有立足之地么?这份奏本,我非递不可,便是拼着得罪人,也要让御前知晓他们的荒唐行径!”

刘忠见他心意已决,便不再多劝,只得躬身退下,替他将奏本封缄妥当,差人速速送往布政使司,再转递通政司。

再说夏邑县知县陈景明,得知刘启元弹劾自己,却并未慌乱,只在县衙书房中与幕友张先生对坐闲谈。张先生面色担忧,劝道:“县尊,那刘启元在本地势大,又与京中有些官员往来,他这奏本递上去,怕于你不利。不如暂且收回改定的乡约,先平息他的怒火,再从长计议。”

陈景明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神色平静,语气却十分坚定:“先生所言,我岂不知?只是我改乡约,并非一时兴起,更非有意与缙绅为敌。你也知晓,前藩台张老爷在河南时,便已察知里老制废弛日久,乡约形同虚设。那些里老与地方缙绅勾连,隐田逃役,将赋役尽数转嫁到庶民身上,百姓苦不堪言。我不过是遵奉宪令,在夏邑先行试点罢了。”

他放下茶盏,指尖在案上的乡约稿本上轻轻点了点,又道:“我改乡约,便是要废了那不公的旧例,设公议之制,让乡中百姓与缙绅一同议事,赋役按田亩多少分摊,有田者多缴,无田者少缴。这般才是公平公正,才是体恤民情。我所做所为,皆是为了夏邑百姓,为了厘正赋役,何来变乱祖制、刻剥缙绅之说?”

张先生叹了口气:“县尊一片赤诚,奈何刘启元等人只知维护自家利益,看不见百姓的苦楚。如今他已上奏,你若不及早辩解,御前不明真相,怕会降罪于你。”

陈景明淡淡一笑,眼中透着几分坦荡:“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他有他的奏本,我有我的辩解。我这便写下奏本,详细阐明改乡约的缘由,如何定公议、如何正赋役,一一禀明御前。陛下圣明,自会明察秋毫,辨明是非。”

说罢,他便提笔挥毫,字迹清隽有力,将改乡约的初衷、过程,以及公议的细则、赋役的厘定之法,一一写在奏本之上,字里行间皆是赤诚与坦荡。写罢,将奏本封好,差人速速送往布政使司,与刘启元的奏本一同递往通政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