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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4章 海国异俗录(2 / 2)

想不到这鲁密国国师如此强盛。

罗德里格斯接着道:“那奥斯曼皇帝苏莱曼,麾下雄兵二十万,铁骑如云,炮火蔽日,把个维也纳围得水泄不通。”

陈九川闻言放下酒杯,问道:“这维也纳又是何处?”罗德里格斯道:“是神圣罗马帝国的一座大城,在多瑙河畔,乃是西洋诸国抵御回回的屏障。倘若此城一破,整个西洋都要震动。”他说到此处,呷了一口酒,面色凝重:“偏巧天降大雨,奥斯曼军中的重炮难以施展,加上粮草不继,到了十月间,竟自解了围。”

陈九川听罢,默然半晌。他原以为天下只有大明算得上天朝上国,如今听说这番邦之间竟有二十万兵马对垒的大仗,那奥斯曼国之名,苏莱曼皇帝之号,听着便有一股虎狼之气扑面而来,一时竟不知该说是夷狄互殴,还是该生出一层隐忧。又想,如此大国,竟也靠火器争胜,与佛朗机如出一辙。

他徐徐叹道:“这般阵仗,比起当年宁王之乱,恐怕也不遑多让了。”

罗德里格斯又道:“还有一桩大事,说来更是稀奇。今年八月,法兰西国王弗朗索瓦一世与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五世签订了《康布雷和约》。这和约所以能成,全赖两位妇人——皇帝的姑母玛格丽特,与法王的母后路易丝。两位妇人出面议定,西人都叫它‘妇人和平’。合约既签,法兰西便放弃了意大利的地盘,西洋西边总算太平了些。”

陈九川听到“两位妇人议和”一句,先是一怔,随即失笑道:“这倒是闻所未闻。”他心中却想,这般妇人主持和谈之事,在大明简直是不可想象的荒唐举动。我大明深宫妇人非诏不得干政,哪能让皇后、太后出面签什么和约?实在不成体统。

罗德里格斯叹道:“先生有所不知,这欧罗巴如今也不太平。罗马教廷的威权一日不如一日,十余年前,热耳曼地界有个修士叫马丁·路德的,倡言‘因信称义’,说人只要信得真,不必经过教会便可直接与上帝相通。北方诸国纷纷改宗新教,与罗马教廷分庭抗礼。教皇震怒,查理皇帝欲以武力镇压,偏又与法兰西争战不休,更挡不住奥斯曼铁骑东来。如今是四分五裂,教权与王权相争,国王与皇帝相伐,兄弟阋墙,没一日安宁。”他说到此处,也不禁摇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陈九川听到“因信称义”四字,心中微微一动,觉得这四个字竟有几分似曾相识的意思。他想起阳明先生当年在赣州讲“致良知”,说人人心中有仲尼,不必向外求索,只需反观自省,便可直达天理。这与那日耳曼修士所言,虽是一个在天主教,一个在心学,骨子里竟有些暗合。只是他转念又想,阳明先生的“致良知”,是要人在事上磨炼,以良知应对万事万物,最终成就内圣外王之道;而马丁·路德的“因信称义”,听罗德里格斯的说法,却好像只是让人脱离教会的管束,并无修齐治平的工夫,恐怕一旦撒开了手,反倒生出许多妄诞来。想到这里,他心里一时说不清是惊是叹,是喜是忧,只觉心头一团乱麻,半晌不曾言语。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却有些涩:“罗先生,你们西洋诸国,船坚炮利,奇巧百出,比起我大明确实有过人之处。但依我大半年看来,你们这些国家,君不君,臣不臣,教不教,国不国。教皇要与皇帝争权,皇帝要与国王争地,国王又要与商贾争利。你们那佛朗机火铳,打到满剌加,打到天竺,今后怕还要打到我大明沿海。你们这一路打来,心里可曾有过一个‘安’字?”

罗德里格斯不料他忽然有此一问,张了张嘴,竟答不上来。他自己也是个走南闯北的人,在满剌加见过葡萄牙人如何用火铳攻城,在印度见过商馆如何贩卖香料和奴隶。那些事情,他平日不去细想,今日被陈九川这么一问,倒像是被人拿针扎了一下,心里隐隐有些不得劲儿。他放下酒杯,讪讪笑道:“先生这话,问得刁钻。我们西洋人,兴许是天生就不会‘安分’的。”

陈九川微微一笑,不再追问。窗外海潮声阵阵涌来,像是远方的叹息,又像是近处的雷鸣。他望着桌上那杯殷红如血的残酒,忽然想起阳明先生的讲学时的风采,又想起皇帝喜爱这种奇异之事。他陈明水当年在京师也曾在朝堂上慷慨陈词的,如今却只能在这万里海外的石屋里,听一个番邦通事讲些西洋的乱局。思及此处,他心里忽然空了,什么奇巧,什么大战,什么教权王权,都像是海上的泡沫,一个一个在眼前破灭了。

“不知先生和家里是否安康。”他提起笔,蘸了蘸墨,在那泛黄的笺纸上,只写了“正德二十四年冬月,明水海外述异”几个字,便再也写不下去了。墨点子洇在纸上,慢慢晕开,倒像一滴泪。

罗德里格斯见他神思恍惚,知道今夜的话触动了他心事,便起身告辞。

陈九川也不挽留,只点了点头。李贵送走番人,回来见主子还在灯下枯坐,也不敢多问,悄悄往炭盆里添了几块炭,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