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畴那道命按察司分赴六卫核实月粮克扣数目的手本一经发出,不过三五日光景,各卫的实在情形便陆续报了上来。严时泰将各队各营军士亲笔画押的领粮底簿与都司衙门历年呈报的账册逐一比对,越对越是心惊——每石月粮折银二钱五分,到了军士手里竟只余一钱上下,中间的差额全叫管屯军官与都司衙门里经手放粮的书吏分肥了去。仅广南一卫,三年间被克扣的饷银便不下八百两,遑论其余五卫。
陈九畴拿着那叠厚厚的账册,面色倒还平静,只将那账册往案上一搁,对严时泰道:“这账,够他们喝一壶的了。去把胡旺、丁茂叫来。”
胡旺、丁茂二人这几日正自忐忑不安——那日陈九畴当众答应补饷,回去后营中弟兄们虽不再闹事,却也没少在背后议论,有说这位新巡抚是真心替军士做主的,有说不过是缓兵之计,等他坐稳了位子便翻脸不认人的。二人一进签押房,见陈九畴案上堆着厚厚的账册,心里便有了七八分底,忙上前跪下。
陈九畴也不叫起,只将其中一本账册翻到广南卫那一页,平平地递到二人面前:“你们自己瞧瞧。上头记的,可是实情?”
胡旺双手接过,与丁茂凑在一处看了几行,脸色登时变了。那上头一笔一笔,哪一月、哪一队、应领多少、实领多少、被扣多少、经手人是谁,写得清清楚楚,竟是一毫不差。胡旺颤声道:“回中丞,这上头记的,句句是实。咱们也不敢瞒中丞——经手克扣的,便是这上头写的那个书吏冯荣,还有总旗郑鉴,也在后头分肥。”
陈九畴点了点头,道:“好。你们既说实,本抚便照实办。”说罢,提笔在手,唰唰唰地写了一道牌票,着按察司、巡抚标营即刻将郑鉴、冯荣二人拘拿到案。写罢,又对胡旺道:“你们且回去,告诉营中弟兄,三日之内所欠月粮差额尽数补齐,分毫不会少。往后每月放粮,由按察司派员到各卫监督,军士亲领、亲画押,不经军官转手。若有再犯克扣的,不拘是谁,本抚一办到底。”
胡旺听他说得这般斩钉截铁,心里那块悬了多日的石头终于落了地,眼眶一红,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颤声道:“中丞大恩大德,小的们没齿不忘!回去便告诉弟兄们,这云南的天,总算要放晴了。”丁茂也在一旁不住地磕头,嘴里翻来覆去只是“谢中丞恩典”几个字。
二人退出后,严时泰凑上来低声道:“中丞,郑鉴是李经的表侄——李经在都指挥使位上坐了这些年,在云南的根系比五华山上的老榕树还深。中丞若一上来便拿了郑鉴,这梁子……”
陈九畴不待他说完,便摆了摆手,嘴角浮起一抹笑意:“时泰,你以为我不拿郑鉴,李经便不会与旁人联手来给我使绊子么。那日在巡抚衙门里,我故意示弱,他们便以为我是个好捏的软柿子,才敢这般大张旗鼓地挑唆哗变。如今我拿郑鉴,便是要告诉李经——新任巡抚陈某人不是新妇,是铁蒺藜,碰一下是要见血的。”
不多时,按察司的人便来回报,说郑鉴、冯荣二人已经拘到。陈九畴吩咐带上来。
郑鉴被五花大绑推进堂来,兀自昂着头,满脸的不服气。冯荣则早已吓得面如土色,瘫跪在地上,身子抖得筛糠一般。
陈九畴端坐堂上,将那叠账册往前一推,不疾不徐地道:“郑鉴,你不过是个总旗,却私管着广南卫数十处庄田的账目。这些庄田,有几处是卫所屯田被你们私下变卖的?又有几处是你表叔李经交给你代管的?你不必急着回答,本抚有一日一夜的工夫听你慢慢道来。”
郑鉴听了这话,满脸的横肉微微抽动了几下,却仍梗着脖子道:“小的不知所云!此事与都指挥使无关——”
陈九畴微微冷笑,打断他道:“是与不是,查过了账册,再查过了经手的人证,自然会水落石出。我且问你,这些年广南卫每石月粮折银二钱五分,实发至军士手中不过一钱上下,余下的银子去了何处?本抚已查得明明白白——一部分进了冯荣的私囊,另一部分便由你转手送进了都指挥使司的后堂。你还要本抚一笔一笔地念给你听么?”
郑鉴听他连经手人都点得一清二楚,知道底细已泄,方才那股悍气便像被针扎破的猪尿脬一般泄了个干净,额上汗珠一层层地往外冒,嘴里再也说不出话来。
陈九畴也不再多问,当即提笔批示:郑鉴、冯荣克扣军饷,按律当斩,着先将二人收监,待本案其余涉案官弁逐一查明后一并具题请旨。
消息传出,六卫军士无不拍手称快。当日那些被克扣了数年饷银的老卒,有的竟在营房里朝着五华山方向磕头,口里喃喃地念着“陈青天”三个字。各处卫所的军官们却是个个悚然,那些平素克扣军饷、私役军士惯了的,纷纷把账册烧的烧、改的改,生怕下一刀便落到自己脖子上。
都指挥使李经在私宅里听了这消息,手中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他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三分笑意的方脸上,此刻一丝笑容也无,只阴沉沉地坐了半晌,方才对身旁一个心腹幕僚咬牙道:“好个陈九畴,新官上任三把火,倒烧到我李某人的头上来了。他以为拿了我一个表侄,便能把我怎么着?郑鉴不会开口,攀不出我什么来。反倒是他——他动了云南的账,便是动了张阁老的根基。你即刻备马进京,求见张阁老,把这里的事一一说了。就说陈九畴在云南借清查军籍之名,行株连排陷之实,恐要搅动边镇,坏了朝廷大局。”
与此同时,镇守太监杜唐在镇守府里也接到了陈九畴拿办郑鉴的消息。他倒不像李经那般摔杯拍案,只是将手中的拂尘慢悠悠地搁到架上,眯着眼沉吟了半日,方才对身旁伺候的小火者道了一句:“去,到黔国公府上递个帖子,就说咱家明日过去吃茶。”
次日一早,黔国公沐绍勋正在后园里逗弄笼中的画眉。沐绍勋四十来岁年纪,生得白净清癯,看上去倒像是个闲散的文人雅士,只那双眼偶尔抬起时,才露出一丝世袭国公的矜傲来。他听门上禀报说杜太监来了,便放下手中添食的小竹勺,缓步踱到前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