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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0章 账册锁贪蠹(2 / 2)

杜唐已在厅上坐着,见沐绍勋进来,起身拱了拱手,也不多寒暄,开门见山便道:“公爷可听说了?新来的那位陈中丞,出手便是狠招,拿了李经的表侄,抄了广南卫的账。这一刀下去,砍在李经的腿上,却是冲着咱们来的。咱家在云南这些年,矿税、采办、贡赋,哪一条不是咱们大家伙儿一道经营的?他今日查军饷,明日便能查矿税,后日便能查到公爷您的庄田上头。此人乃是科道官出身,素以清廉自许,滴水不进。以利动他不得,以情动他不得,唯有——”他说到此处,将茶杯往桌上轻轻一顿,慢悠悠地抬起眼皮,望着沐绍勋,“让他离开云南。”

沐绍勋端起茶盏,用盖子慢慢拨着浮着的茶叶,半晌方道:“杜公这话,倒是与李经想到一处去了。只是姓陈的新来乍到,尚未有什么把柄落在咱们手里,如何动他?”

杜唐微微一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昨日六卫军士围了巡抚衙门,虽说被他安抚了下去,可这本身便是一桩事——巡抚处置失当,激起军士哗变,这八个字,够不够?”

沐绍勋眉头微皱,道:“可那事不是已经平息了么?况且是他亲自抚平的。”

杜唐嗤的笑了一声,道:“公爷,在京里头,谁又知道他是抚平的还是激起的?只要李经那头咬死了是陈九畴克扣军饷在先、激起哗变在后,再加上张阁老在内阁里帮着递几句话——黑的也能说成白的。便是他能辩,那也是三五个月之后的事了。这三五个月,够咱们把该收拾的收拾干净,该打点的打点妥当。”

沐绍勋听罢,沉吟不语。他望着茶盏中沉沉浮浮的叶片,忽然想起陈九畴方才在巡抚衙门里拿人时的果断,想起那些军士朝他磕头时喊的“陈青天”,心里头隐隐觉着,此人终究不是寻常的角色。他放下茶盏,缓缓起身踱了两步,方才开口道:“杜公公,此事且容我再想一想。咱们与李经不同——他是武官,错了有退路;我沐家世世代代镇守云南,稍有差池,那便不是撤差革职的事。不过——”他转过身来,看着杜唐,目光沉沉的,“你说得也有理,此人不宜久留。既然李经已经遣人进京了,咱们便先看看张阁老那边怎么说。若张阁老肯出手,那自然是再好不过;若是不成,咱们再另想法子。”

杜唐笑道:“公爷这话说得稳妥。那便先看看京里的风向。”说罢,起身告辞。

杜唐走后,沐绍勋独坐厅中,将方才的对话细细咀嚼了一遍,眉宇间却不见轻松。他唤过管家来,吩咐道:“传话下去,府里各处庄田的管庄人,这几日都给我收敛些。若有在外头惹是生非的,不拘是谁,即刻撵出府去,不必来回我。还有——暗中留意巡抚衙门那边的动静,有什么异动,立时来报。”

管家领命退下后,沐绍勋缓步踱到窗前,望着庭院中那几株经冬不凋的老柏树出神。五华山上的风声一阵紧似一阵,吹得柏枝簌簌作响,像是在预告着一场即将席卷整个云南官场的暴风雨。他轻轻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陈九畴——”他念这三个字时,喉咙里打了一个转,像是要把这个名字放在舌头上掂一掂分量似的。

与此同时,在五华山巡抚行辕里,陈九畴正伏在案前,就着摇曳的烛光,一页页地翻看那些从广南卫查抄来的庄田私账。账册的纸页已经泛黄,上头密密麻麻地记着各处庄田的进项、各色人等的往来、一笔笔说不清道不明的“公费”开支。他一行行看下去,越看眉心拧得越紧。那些进进出出的银两,粗相看去不过是军中的日常账目,可若将这几本账册摊开来比对,便能看出几分端倪——

广南卫的军饷每一笔被克扣的银两,几经倒手之后,总有一份不声不响地流向同一个去处。那去处不是都指挥使司,不是黔国公的账房,而是在昆明城北镇守太监府的方向散去。

他阖上账册,闭上眼想了许久,方才缓缓睁开眼,对一旁的严时泰道:“时泰,我在甘肃时,也曾查过内臣侵占屯田的案子。那时候总以为,太监们贪是贪,总有个限度。如今到了云南,才觉得自己当年想得太浅了。郑鉴不过是李经的表侄,他手底下经手的账目便已这般骇人,那杜唐在云南坐了多少年了?皇上每年派下来的矿税太监、采办太监,一茬换一茬,独他在此岿然不动——这其中牵连的,只怕不止是一个云南,朝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怕都难脱干系。”

严时泰听他这话里头有几分难得的忧色,忙道:“中丞,您莫要太过操劳。这云南的积弊非一日之积,您一步步来便是了。”

陈九畴摇了摇头,将那些账册收进一只上了锁的紫檀木匣里,又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本章草稿。那本章上写的,正是弹劾都指挥使李经克扣军饷、私役军士、与镇守太监杜唐内外勾结中饱私囊等事。他在结尾处用了八个字:“蠹政殃民,罪在不赦。”

他将本章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终于搁下笔,面容沉稳地将本章递与严时泰道:“明日便发。”

严时泰接过本章,却忍不住又道:“中丞,您可想好了——这道本章一上去,您的对头便不只是李经,而是半个朝堂了。王琼在内阁,杜唐在宫里,沐家在云南——他们三方同气连枝,您单枪匹马,何以自全?”

陈九畴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推开窗子。夜风扑面而入,吹得桌上的烛火一阵摇曳,他那张被边塞风霜磨砺过的面孔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神色坚毅如铁铸一般。他望着远处滇池方向黑沉沉的天际,一字一顿地道:“时泰,我在甘肃时,亲自监斩了李隆。彼时朝廷上下也有人骂我擅杀,也有人弹我跋扈,可皇上终究没有降罪于我,反而升了我的官。你知道为什么?”

严时泰摇头。

“因为我没有私心。”陈九畴转过身来,看着他,“我今日弹李经,明日弹杜唐,后日弹沐绍勋——我不怕他们反扑,也不怕王琼在内阁做手脚。我陈九畴行事,上对得起天子,下对得起良心。便是最后身败名裂,也比坐在巡抚位子上当一个面团团捏的太平巡抚强。”

严时泰望着陈九畴的背影,心里翻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